刘平犹豫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郑贵妃也不催他,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指甲笃笃的响,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过了不知多久,刘平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咬了咬牙起身,凑到炕沿靠近郑贵妃耳边,声音很小,只有几个字眼断断续续飘出来,听不真切。
郑贵妃脸色骤然一变,手指攥住了引枕的边沿,指节泛白。刘平说完了就退回去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忽然,郑贵妃笑了,真真切切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几乎压抑不住的笑。
癫狂的样子让老嬷嬷脸色有些发白,刘平跪在地上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郑贵妃笑够了,才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虽然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眼睛却似燃起了两簇幽幽的火。
她斜睨着刘平,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打草惊蛇,本宫自会派人帮你。”
刘平喜上眉梢,连连磕头,恭恭敬敬地爬起来,弓着腰退出了慈宁宫。
郑贵妃仍靠在引枕上,刘平说的那件事就像几条虫子钻进她的脑子里,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她坐立不安。
她伸手端起茶盏,茶凉透了也不在意,抿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泰昌帝登基时,她从江南物色了八个绝色女子送进宫来,个个生得花容月貌,弹琴唱曲吟诗作画无一不精,为的就是勾住皇帝好整垮他的身子。
她们也确实能干,甚至压过了盛宠一时的李选侍,泰昌帝果然福薄,消受不了美人恩,加上几颗红丸催化就驾崩了。
按例,没有名分的宫女,先帝驾崩后或发还归家或入庙侍奉。
但泰昌帝死得不堪,这些内情如今的皇帝都知道,还曾经提刀闯进乾慈宁宫要杀她这个罪魁祸首给先帝报仇,那股子狠劲儿,她到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后来他虽然没有杀她,却把她软禁在慈宁宫,抄了她的私房,断了她的外援,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郑贵妃想当然地以为皇帝肯定也不会放过那几个女子,暗地里必定早处理了她们。
但刘平却说,她们都还活着,被蓄养在宫里某处,锦衣玉食,逍遥自在。
宫里住着什么人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刘平也是从底下人隐晦的情报里得知这件事。
郑贵妃当时听完这话,心里先是一惊,继而一喜,最后化作一阵狂笑。
她还以为皇帝真是个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选秀的时候声称只选一位皇后,把大伙唬得一愣一愣的,连她都被骗了过去。
如今看来,什么不好女色,什么只选一位皇后,全是装模作样!连亲爹的女人都要占为已有,这是什么色中饿鬼?
她越想越觉得可笑,笑自己当初看走了眼,也笑皇帝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郑贵妃丝毫没有怀疑那些女子的魅力,她们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能把血气方刚的少年迷住这不奇怪,至于伺候过先帝,皇帝都不在意,她们就更不在意了。
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皇帝即便不下台,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郑贵妃越想越兴奋,但理智尚存,知道这件事不能由她挑破。
皇帝的绯闻却她忍不住想起另一件事。上回选秀结束,她让嫂子秦夫人去找赵静真的家人,想让赵静真以女官身份入宫,以待来日。
那赵家当初听说女儿有机会选后,热心得什么似的,三天两头往郑家跑,送这送那,恨不得把女儿直接塞进轿里抬进宫去。
可选秀一结束,皇后位子定了别人,赵家的态度就变了。秦夫人去的时候,赵家老爷客客气气地见了,说了半日闲话就是不接那话茬。
秦夫人索性把话挑明了,说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让静真先以女官身份入宫,日后自有安排。
赵家老爷沉吟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再想想,这一想就没了下文。秦夫人又去了两回,头一回推脱身子不适,第二回干脆连门都没让进。
只让门房传话:“多谢贵妃娘娘美意,小女福薄,不敢高攀。”
郑贵妃听到这话气得摔了一个茶盏,赵家必是嫌她在新帝面前说不上话,只怕赵静真回去也说了什么,否则赵家父母两个态度不会变化如此之快。
她当时恨得牙痒痒,可也没办法,毕竟她确实被软禁着,使不上力。如今看来,赵家要是知道皇帝贪图美色,连先帝的女人都敢养在宫里,不知道还会不会是这幅嘴脸。
郑贵妃冷笑着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是不能出手,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个最合适的人选。
次日深夜,坤宁宫专门存放账本的档案室就在值房对面,徐碧和高素卿例行巡查了一回,便回去歇息了。
眼看值房灯灭了,一个黑影悄无声息摸到档案室后窗下,挑开窗格跃将进屋,如猫儿落地,动静极轻。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浸了桐油的棉绳和一小包火药。他把棉绳搭在窗台上引到桌案边,火药撒在周围书册处,布置完后退出屋子。
小心地摸到窗台边,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当火折子凑到棉绳上时,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了,沿着棉绳飞快地蔓延,舔上了窗棂。
他转身就跑,脚步声被夜风吞没,消失在夜色中。
火势比预想的要快,桐油浸过的棉绳烧得极旺,火舌从窗户窜进去,舔上了书案上的账本,账本的纸页被热浪掀起,火药噼噼啪啪飞溅到更远处的账册。
浓烟从窗户和门缝里涌出来在夜空中翻卷着,张牙舞爪地往上蹿。
“走水了!坤宁宫走水了!”第一个发现火情的是起夜的小太监,他提着裤子从茅房里出来,看见值房方向火光冲天,吓得裤子都掉了,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喊声惊动了附近的太监和宫女,各自找趁手的工具灭火,又组织着一桶一桶地从太平缸运水泼进火场里。
刘平作为管事太监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着那片火光,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这……这可怎么好!那些账本,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查出来的账本,全没了!奴才该死!奴才没有看好值房,奴才罪该万死啊!”
徐碧和高素卿早已被惊动起来一起灭火,虽说也曾设想过这种情况,但真发生了还是让人后怕。
明面上放档案的这间屋子恰好孤岛似的悬在众多殿宇之中,便是起火影响也有限。因紫禁城容易起火,太平缸都是蓄满水的,扑灭得还算及时。
只是屋内都是账册,烧得太快抢救不及。
徐碧和高素卿面上都是一副狼狈焦急的样子,但看到刘平这幅唱做念打的作派,高素卿的眼里还是像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气鼓鼓看了徐碧一眼,徐碧微微摇了摇头,高素卿只好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别过脸不看刘平。
徐碧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平,微微笑着柔声宽慰:“刘公公不必自责,天灾人祸谁也料不到。好在只烧了这一间,没有连累到旁边的殿宇,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刘平哭声一顿,只觉得这女官的温柔有些不寻常。
她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第42章
刘平借着徐碧的搀扶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却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他本以为会看见慌乱愤怒或者心疼的神色,可徐碧的脸上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仍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慌不忙的样子。
他心里有些发毛,干咳了一声, 试探着道:“徐姑娘,那些账本……可还有备份。”
徐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 几分无奈, 并不回答。
刘平想这二人替皇后做事也捞不着多少好处, 还平白得罪人, 不妨拉拢试试, 便道:“徐姑娘,高姑娘, 你们也别太难过。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不会为这点事怪罪你们的。再说了,那些账本查出来的东西你们心里有数, 咱家心里也有数。有些事情, 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再翻出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高素卿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徐碧脸上,带着几分暗示,大家都是同事, 何必互相揭短呢?略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高素卿听了这话,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刘平,冷哼道:“刘公公, 您这话说得不对,过去了不等于没发生过。账本烧了,可账本里记的那些事不会跟着一起烧毁,您说是不是?”
刘平的心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笑道:“高姑娘说的是。可账本都没了,死无对证,光凭一张嘴能说明什么呢?”
“刘公公,您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徐碧忽然幽幽一叹,反问他。
刘平底气十足摇头道:“咱家不知,也许是天干物燥,也许是哪里的烛火没熄干净,徐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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