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也小声回他:“就是嘛,又不是我们叫他倒在那里的,是他自己踩上去的嘛。”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帐前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连忙捂住嘴,朱纯臣听见,更是气得脸通红,正要发作,御座上传来一声咳嗽。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手里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道:“成国公,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朱纯臣像是才意识到京营的惨败,被皇帝暗含怒火的失望眼神看得浑身发毛,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臣……臣有负圣恩!”
说完抬起头来,指着站在一旁的白杆兵,声音陡然拔高,“陛下!这些人目无尊卑,竟敢将臣吊在网中游营示众!臣好歹是朝廷命官,世袭国公,他们不过是一群边军土兵,怎敢如此无礼!陛下若不严惩,臣颜面何存!”
他说得义愤填膺,几个白杆兵互相对视了一眼,撇了撇嘴,有人低下头忍着笑。
朱笑笑站起身,慢慢地走下御阶,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来到朱纯臣身前。
“成国公,一万人对三千人,打了不到三个时辰,折了九千多,这一仗你是怎么打的?”
朱纯臣低着头不敢说话,朱笑笑冷哼道:“就是一万头猪!白杆兵捉三天也捉不完,你倒好,迫不及待往人家陷阱里跳。”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窃窃私语咬耳朵,朱纯臣脸色苍白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朱笑笑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他们尊的是战场上的规矩,分的是敌我,你穿着甲胄进了林子就是他们的对手!管你是成国公还是定国公,捉到了就是捉到了。上了战场难道也要让敌军先问问你的爵位再动手?还是你觉得敌军会因为你是国公就不抓你?”
他拂袖转身走回御座,语气又恢复了平淡,“成国公,你自己说,这一仗该不该罚?”
朱纯臣被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可他心里到底不服气,梗着脖子道:“臣输了……该罚!臣无话可说。但是陛下!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这是他们的长处,臣的京营长于平原列阵,各有所长。今日这场对抗是在山林之中,地形于京营不利,臣虽败,非战之罪!若是在平原上列阵对冲,臣的京营未必会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陛下定的这个演习法子,恐怕也是听了秦将军的建议罢?”谁都能听出来,他是暗指秦良玉故意争取了对自己有利的规则。
朱纯臣为自己找了理由,便一副你让我说我也说了,爱咋咋地的模样。
朱笑笑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开口道:“成国公的意思是朕定的规则不公平?是朕故意偏袒白杆兵?”
朱纯臣连忙摇头:“臣不敢!臣只是……只是觉得,若是在平原上,京营未必不能一展所长。”他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陛下若不信,可择日再行对抗,就在平原上,臣若再败,甘愿领罪!”
朱笑笑失望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算了吧,朕不想再看京营丢人了。一万人都打成这样,再打一次朕怕你把京营的老脸都输光了。”
朱纯臣急了,膝行两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臣愿立军令状!若再败,臣甘愿以位相酬!”
竟是愿意让出京营教习头领的位置,他身后的几个勋贵也跟着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声援朱纯臣。
“臣等愿为成国公作保!”
“京营不至于一败涂地,陛下就再给一次机会吧!”
定国公徐希安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朱纯臣那副激红了眼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跟着支持了一句。
朱笑笑被他们闹得没办法,揉了揉眉心,好似被吵得头疼,沉吟片刻才松了口:“行了行了,别吵了。既然你们执意要打,那就再打一场,不过这回就不让白杆兵上了,朕再给你们找个对手。”
朱纯臣闻言一愣,颇有些忐忑,只听他慢悠悠地说:“朕身边有个千户,乃是戚少保族人,名叫戚元靖,如今在西苑练了三百个兵,用的就是戚家军的法子。练了几个月,平时只是给朕演示战阵,朕想着让他们跟京营练练,也算是让京营的前辈们指点指点后辈,这总不至于输了吧?”
朱纯臣大喜,只当是皇帝给他台阶下,让京营挽回面子,嘴上谦虚道:“陛下言重了,既是前辈,也不好太过,此战京营只出五百即可。”
他算是学乖了,手下这些就不是令行禁止的货,五百个尽够了!
朱笑笑却大手一挥:“五百哪里够?来五千个!是对抗也是操练,给朕把京营的威风都打出来!朕可要亲自观战的。”
朱纯臣如食蜜糖,皇帝都打定主意要找回场子,特意拉了一帮新兵蛋子出来,那还有什么好怕的?顿时觉得腰杆子又硬了起来,夸口道:“陛下放心!臣愿立军令状,若连三百人都打不过,臣这个国公也不必做了!教习头领的位置便让给戚元靖!”
他身后的勋贵们也纷纷附和,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京营这回一定能赢,称赞成国公好样的,是条汉子云云。
徐希安意识到不妙,但朱纯臣正意气风发,这时候泼冷水怕是要跟他翻脸。再说了,三百对五千,就算京营再烂也不至于连三百人都打不过吧?
这样想着便没出声,只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将众人护至身前。
朱笑笑被他们吵得没办法,语气中带着几分勉为其难道:“行了,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先下去歇着吧,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又让朕失望。”
朱纯臣如蒙大赦,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在亲兵的搀扶下与闹哄哄的勋贵们退下去了,光着只脚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滑稽。
等人走远,朱笑笑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良玉,脸上那副嫌弃和不耐烦的表情一扫而空,换上了真真切切的赞赏。
“秦将军,今日辛苦了。将士们打得漂亮,朕都看在眼里。”他转头对魏忠贤道,“传令下去,白杆兵今日大胜,按击杀人数发放赏赐,每人赏银二两,军官加倍,斩获多的另有嘉奖。”
秦良玉率众将士谢恩,朱笑笑起身走到那十几个扛朱纯臣出来的白杆兵面前,笑着问:“你们几个,谁第一个发现成国公?”
那个老兵站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是小的先看见的。”
朱笑笑又问:“那网是谁设的?”
老兵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的小兵:“是他。他挖的坑,我编的网。”
朱笑笑哈哈大笑,道:“好!你们两个,赏银加倍。”
两人笑得更欢实了,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夜宴设在御帐前的空地上,入夜后,营帐次第亮起了灯火,空地前摆开了数十张案几,锦垫绵延,两侧点着牛油大蜡,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
朱笑笑携张居正坐在主位,帝后同席,今日是游猎之宴,不比朝中那般拘谨。白杆兵大胜京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营地,人人都在议论这场战力悬殊却以少胜多的演习。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便热烈得像是过年一般。秦良玉被请到上座,几个白杆兵的千户也得了席位,坐在末席。起初还有些拘束,几杯酒下肚便放开了,跟旁边的武将有说有笑起来。
那个挖坑活捉成国公的小兵被张维贤叫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从军几年了,小兵一一答了,张维贤哈哈大笑,赏了他一杯酒,说他胆子不小,连成国公都敢网,帐前又是一阵哄笑。
朱纯臣坐在右手第三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他没心情搭理那群人,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定国公徐希安碰了一杯,叹道:“今日这仗,啧!输得窝囊啊。”
徐希安仍是没有说多余话,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朱纯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不过下一仗,我定要扳回来。”徐希安终于开口问:“这三百人你打算怎么打?”
朱纯臣放下酒杯比划着说:“平原列阵,五千人方阵正面冲过去,一人一脚也能把他们踩平了。”
徐希安摇了摇头,心说你上回也这么自信来着,隐晦暗示道:“戚家军的阵法可不是那么好破的。”
朱纯臣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三百人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那戚元靖不过二十来岁,学了几年兵法就敢在陛下跟前卖弄,他以为自己是戚继光复生吗?”
徐希安闻言便没再劝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朱纯臣的肩膀,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皇帝正侧头跟皇后说什么,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收回目光,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朱笑笑确实心情很好,他身旁摆了个炉子,上头盖着铁丝网格罩,御厨只备了腌渍过的生肉,按皇帝的要求切块用签子串好摆盘。
他自己在那烤得兴起,边烤边吃,还给张居正面前的碟子里也放了几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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