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要说的话张维贤都有些没脸开口,只是不敢让皇帝久等,遂支支吾吾道:“姑娘,有个人,想见你,是……”


    张居正耐心看着他,等他往下说。张维贤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是陛下。”


    她不禁眉头皱起。


    张维贤心里直叹,陛下平日瞧着也不是孟浪的人,今儿如此急切怕不是一眼就爱上了,但也得顾着姑娘的看法,这么莽撞私会算怎么回事!


    担心她碍于天威不敢拒绝,张维贤连忙道:“姑娘若是不方便,我这就去回绝,陛下只是一时兴起,绝不会责怪。”


    “方便。”张居正似乎没多思考,便爽快答应了。


    张维贤还兀自道:“姑娘若愿相见,也不必觉得不妥,我就在旁边守着,绝不会让人说闲话……”


    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她答应了。


    张维贤缓过神,便引着人朝皇帝等候之处走去,路上瞧她神色如常的样子,不免暗叫糟糕。


    坏了,我成红娘了!


    第32章


    日光透过竹枝间隙洒下来, 在碎石小径上铺了满地碎金。


    整个花园就属张居正躲着看书的茅草亭最为僻静,亭子四面轩敞,凉风穿过竹梢沙沙作响, 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


    朱笑笑却无心赏景,捏着袖口的手指微微用力, 暴露了几分心事。


    风吹竹叶的白噪声中忽地混进异响,他听见脚步声,便立刻转过身来。


    张居正恰好步入亭中, 四目相对,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站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张维贤在不远处的必经之道上守着, 既能看到两人又可注意来客, 至于聊天内容……对不住!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作为约会发起人,朱笑笑主动打破沉默, 态度和煦:“你来了。”


    张居正谨守礼数,微微一福:“民女叩见陛下。”


    这样毫无瑕疵的端庄总让人觉得暗藏杀机,朱笑笑连忙摆手:“起来起来, 不必多礼!朕今天来, 就是……就有几句话想问问你。”说着,指了指石凳,“先坐下。”


    两人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茶。管家哪敢让皇帝干等着,只是他没心情享用罢了。


    茶还温着, 袅袅地冒着热气,朱笑笑殷勤地给她倒上一杯推过去。


    张居正道了谢,心里却暗暗纳罕。这位陛下竟如此平易近人吗?是御下之术?还是礼贤下士?她端起茶盏轻抿, 等着后文。


    朱笑笑只把茶杯摸在手里打转,深吸一口气,才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你……是不是被逼着来选秀的?”


    张居正一愣。


    侦测雷达顿时发出尖锐的爆鸣,上午入职公示中午就有人举报,都不吃饭的吗?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朱笑笑语无伦次道:“朕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你若不愿意朕不会强求,皇后的事可以再商量,朕不想强人所难。”


    张居正的阴谋论没来得及发酵,对方单纯质朴的安慰就砸下来了。


    她突然发现,她好像有些高估了皇帝。


    张居正设想过皇帝要见她或许是想再试探一下她的深浅,看是不是真的堪配其位。她甚至准备好该如何进退有度,让这位少年天子既看重她又不会轻慢她。


    如今这算什么?他的表现跟终选时的威严从容简直两模两样,紧张得就像是个刚陷入情网的毛头小子。


    张居正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原以为皇帝还算块可造之材,不想竟这般天真。你说你喜欢就罢了,对喜欢的女子却没半点刚性,毫无进取之心将人拱手相让,软弱至极!


    不应该啊……照他继位以来展现的手腕,但凡他想要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一个皇帝,这么大度,就因为她不喜欢?


    张居正垂下眼帘,状似无措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想她前世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侍读裕王府,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一生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未因儿女情长耽误过正事。


    作为大臣,她不能接受皇帝是个情种,你看老道摘桃闹的动静就知道了。


    但作为皇后,还是皇帝钟情的对象,这不天胡开局吗?


    张居正想到入宫后的日程安排从纯上班改成了还得兼职陪小皇帝谈情说爱,就有些头疼。


    她隐晦抬眸瞥了朱笑笑一眼,这人若真是个庸主倒也罢了,她自有手段应付。可偏偏行事颇有章法,只在感情上较真,少不得费些心思哄着了。


    张居正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淡笑道:“陛下何出此言,民女当然是自愿的。”


    朱笑笑好似不信:“当真?”


    “当真。”


    看着纹丝不动的负六点忠诚,朱笑笑忍住掩面的冲动,睁眼说瞎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小姐姐!


    他灰心丧气地垂着头,“那你是不是讨厌朕啊?”


    张居正眉头微挑,语气便带了几分吹捧之意:“为何讨厌陛下?陛下登基以来,整饬吏治,重用忠良。民女虽在闺中,也听闻陛下提拔秦良玉为将军,任用谭娘子为医官。这等胸襟气度民女敬佩还来不及,又何来讨厌一说?”


    朱笑笑听着真心实意的赞美,紧绷的弦松了一松,紧接着又追问:“那你是不是介意朕将来会有三宫六院?”


    对上他眼中的执着之色,张居正忽然有些泄气,还生出些许怅然与愧意。


    她年少时也憧憬过举案齐眉,夫人却还是主动纳了几房妾室。她知道夫人怕什么,名声不重要,活着才重要,所谓妻妾和睦只是同病相怜的一群人惺惺相惜。


    可惜张居正要争要斗的东西太多,注定要辜负这些好女子。


    若是比起皇帝的宽容和体谅,她便自愧不如了。


    张居正作为封建士大夫,一时半会还追赶不上现代女性的共情能力。


    爱情本就有排他性。


    都说初恋最难忘,朱笑笑的初恋,谈的时候刻骨铭心,吹的时候天崩地裂。


    能快刀斩乱麻结束,还得感谢那个男人突然烂掉了,终结了一切初恋滤镜。而之后谈的几个对象都是初具人形,彻底让朱笑笑对适婚男性群体祛魅,专心搞事业。


    他知道哪些行为会让女生下头,至少一夫一妻的决心能挣回点印象分,证明他不是见异思迁的人。


    张居正调整好心态,既然皇帝要认真,她也不能扫兴,于是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也轻了下来。


    “《诗经》有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夫妻相处贵在相知相敬,民女所求不过是一个知字。若陛下知我、信我、敬我,三宫六院又如何?只求陛下别把民女当一件摆设,或是供在神龛里的菩萨,民女便心满意足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朱笑笑再是介意她的忠诚度也没法反驳,人家的愿望很合理嘛。


    但是保险起见,他还是得多问一句:“你对朕的印象也不差吧?”


    张居正渐入佳境,答得越发游刃有余:“民女与陛下寥寥数面,谈不上情意。不过,陛下今日问这些话,民女心里是欢喜的,能被人真心相待是难得的福分,民女虽不敢说对陛下有什么情意,陛下这份真心民女却愿领受。”


    朱笑笑心里那点忐忑终于散开,反正实在不行还能买保命道具捞一把,既然她也乐意结婚,这么个数值怪他就笑纳了!


    “那朕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你早些回去歇息罢。”


    “民女告退。”


    张居正转身离开,裙摆拂过石阶,走下亭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朱笑笑见她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连带着整张脸也熠熠生辉起来,内心直呼颜霸,不禁跟着笑了笑。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张姑娘可能只是单纯厌男,没事的,日久见人心,她迟早会发现他和普通男人不一样!


    立后旨意颁下的那天是个晴好的日子。


    婚期定在了二月十二花朝节,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工夫,皇帝大婚也得走三书六礼。


    整个京城都因为这旨意热闹起来了,绸缎庄的生意比平日好了三成。


    皇宫里也忙开了,钦天监择定吉日,礼部拟了仪注,皇后的礼服得新做,坤宁宫已经空置多年,如今要重新收拾出来,人来人往忙碌得很。


    管事太监们跑断了腿,这个说库房的红绸不够,那个说凤轿的穗子旧了,吵吵嚷嚷,没个消停。热闹底下却透着一种久违的喜气,皇帝上回大婚都是几十年前了,总归是喜事,能给紫禁城也冲冲丧气。


    培训学院顺利开学,学堂内几十个宫女正埋头答卷。这是入学考核,谈允贤坐在上首,翻看前几场考试的试卷,不时在册子上记几笔。她身后站着两个助手,一个磨墨,一个整理试卷,忙而不乱。


    这批学员都是有些底子的,上回朱笑笑让春兰秋菊统计出了医学特长生,先叫她们去御药房由李建元带着打基础,通读医书,辨认药材之类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