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转向周夫人撒娇道:“娘,您瞧瞧!这些夫人多坏,专挑软柿子捏。您可得好好罚她们,让她们多喝几杯!”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徐夫人也不好再纠缠,只笑道:“杨大奶奶这张嘴果真厉害。”


    杨氏也不怯场,回笑道:“徐夫人过奖了!我不过是心疼我家太太,今几个她才是主角,谁抢她的风头我跟谁急。”


    周夫人心里舒坦,顺势拉着杨氏的手笑道:“行了行了,别贫了!还不快给各位夫人上茶。”


    杨氏便指挥下人奉上各色茶水糕点,暂时堵住了她们的嘴。


    未几,宾客渐齐。


    周夫人正与几位老姐妹叙话,忽见杨氏领着一个年轻妇人走过来。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群青色长袄,梳起?髻,只在正面嵌了枚金座玉观音挑心,装饰简单,眉宇间带着一股沉静之气。


    杨氏向众人引见,“娘,这位谭娘子是您早年那位手帕交的孙女,您还记得么?”


    周夫人愣了愣,却发现记忆中果真有这么回事,她年轻时的闺中密友嫁去了苏州谭家,后来天南地北便渐渐断了联系,竟是她的孙女吗?


    那妇人已上前行礼,声音清柔:“民妇谭氏鹤君见过夫人,祖母在时一直念叨着夫人,遗憾没能再见您一面,民妇此番进京便是遵循祖母嘱托特来拜会。”


    周夫人眼眶微红,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像,和她真像!好孩子,往后常来走动,就当自己家一样。”


    见她喜欢,旁边几位夫人也上前凑趣。有人问起谭鹤君的夫家,却听闻她夫君早亡,寡居多年,膝下又无所出儿女。


    不免默然,气氛便有些微妙。


    一个稍显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寡居的妇人也出来走动了?倒是不多见。”


    说话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贵妇,眼神刻薄地打量着谭鹤君。她是安远侯夫人柳氏,素来以嘴刁著称,因安远侯眼红英国公简在帝心,素日没少抱怨。


    柳夫人跟丈夫同仇敌忾,不免也阴阳怪气起来。


    谈允贤重回于世不过三日,睁眼便在入京的路途上,虽不知因何死而复生,但能继续行医已是天大的恩赐,在座妇人于她眼中皆是小辈,受两句刻薄自是无关痛痒。


    但她也不会任人摆布,当下不卑不亢道:“民妇虽是寡居,可自幼习医,时常外出替人看病,已然行走惯了。”


    柳夫人掩嘴笑道,“不过是医婆之流罢了,倒敢号称给人瞧病,不知谭娘子妙手回春几许?”


    周夫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谈允贤却已淡淡一笑:“民妇行医十余年,治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行医不为标榜活人多少,只为积善德,救生民。”


    旁边永康侯夫人跟着笑道:“谭娘子这话说得好!行医本就是行善积德的事,有什么可笑的?”


    周夫人拉着谈允贤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好孩子,别理那些人!今几个是我生日,你就跟着我陪我说话。”


    谈允贤顺从地坐在她身边。


    碍着主家表态,其余人也不好接口,柳夫人讨了个没趣,只好歇了心思。


    巳时末,众家夫人在戏台下聚首,长桌上攒盒里盛着几样精致吃食,并一应瓜果酒水铺放其上。


    宾客既至,好戏便开锣了。


    先是演了出应景的《麻姑献寿》,小戏子们抬着寿桃献给寿星,再由寿星给客人分享福气,才算正式开场。


    接着便是周夫人素日爱看的折子,第一出演的是《救风尘》,台上赵盼儿扮相俏丽,唱腔婉转,台下女眷们看得入神。


    柳夫人自恃清高,不大瞧得上这些妓子流莺,与身旁几个同伴道:“这赵盼儿不过是个风尘女子,有什么好歌颂的?”


    旁边几位贵妇跟她脾气相投,附和道:“就是就是,我最看不惯这些妖精似的贱人!”


    周夫人眉头微皱,正要说话,却听谈允贤沉声道:“柳夫人此言差矣。”


    柳夫人回头看她,眼神不善:“怎么?谭娘子要为风尘女子抱不平?”


    谈允贤不慌不忙道:“风尘女子也是人,她们沦落风尘有几个是自愿的?无非是被父母卖掉,或被歹人拐卖,甚至受丈夫逼迫卖身养家,哪个不是身不由己?”


    她轻轻一叹,声音温和却坚定:“行医这些年,我诊治过不少青楼女子。她们的病十有八.九是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传的,那些男人花几个钱便能把她们当作玩物,得了病又嫌弃她们脏,避之不及。好容易痊愈了,却得回去继续接客,若治不好便裹张草席扔去乱葬岗。她们的苦,谁替她们想过?”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戏台上的赵盼儿仍在奔袭千里救风尘。


    是这样的,本就是这样。


    若能有选择,若可以选择,谁会愿意出卖自己?


    没有什么天生下贱的淫皮贱肉,你只是比她们幸运,托生在好人家。


    人间世道,一个小女子怎能承担得了。


    谈允贤看向戏台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赵盼儿虽是风尘女子,可她为救姐妹出火坑,豁出脸面费尽了心思。这份侠义心肠,比那些只会说风凉话的人不知强了多少。人活一世,谁还没个难处?能伸手拉一把的,便是菩萨心肠了。”


    戏台上,赵盼儿正唱到“我救你出火坑,你莫要负我情”。唱腔婉转,字字含情。


    周夫人最喜这些奇女子故事,独爱这份侠情风骨,率先鼓起掌来:“说得好!什么风尘不风尘的,人心才最要紧!”


    永康侯夫人也附和道:“戏文里唱的不就是这点子侠气么?”


    终究是女人懂得女人的苦,经谈允贤一番劝导,便无人再对风尘女子恶语相向了。


    柳夫人脸色铁青,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午后,宴席已毕,周夫人邀众人去花园赏景。


    此时梅花未谢,迎春含苞待放,周夫人引着众人沿着湖边缓行,指点景致。杨氏在一旁言道亭中花下已备了投壶双陆叶子戏等,各家夫人可自行赏玩。


    在场大多是相熟的,有那投契的牌搭子早已呼朋引伴拉人组局,打算好生乐一日。


    柳夫人嫌她们吵闹,指着远处假山:“那边倒清静,咱们过去瞧瞧?”


    不爱这个的一帮贵妇小姐便跟着她去了,周夫人不放心,把这里交给杨氏照看,自己带着谈允贤和孙媳李氏跟上去。


    柳夫人一众闲聊着转过假山,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几丛翠竹掩映,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向前,尽头是一座小巧的茅草亭。亭边种着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远处隐隐能听见流水声,是引自园外活水的一汪小溪,很有几分野趣。


    柳夫人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那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看多了只觉得匠气,倒是这里有点山林隐逸的风光,让人心旷神怡。”


    旁边翰林吴夫人立刻赞同道:“柳夫人说得是!这自然的景致比那些人工堆砌的强多了。”


    跟过来的周夫人面上不显,心里却堵得慌,特地收拾出来待客的地方被贬得一文不值换了谁也高兴不起来,她们倒好,真把这当自个家了?也不怕冲撞了主人!


    柳夫人缓步踱到茅草亭中,笑道:“这么好的景致,光是看看太可惜了。不如咱们联诗作对,以助雅兴?”


    身边几位夫人拍手叫好,她们出身清流,丈夫也多是文官,自然不怵。


    周夫人就麻爪了,你得承认,不是所有识字的人都会作诗,她看话本小说还行,作诗?跟这些自诩才女的夫人们可比不了!谈允贤的特长不在此处,爱莫能助。


    不止她,几家勋贵夫人小姐也面露尴尬。


    赏景联诗是雅事,若拒绝便是自认粗俗。柳夫人正欲找回场子,当即开口起句:“幽径通深意。”


    旁边吴夫人立刻接上:“疏篁掩翠微。”


    某家千金接道:“溪声流不去。”


    轮到周夫人这边,永康侯夫人勉强接了一句便燃尽了。


    这下文官家眷大展其才,夫人小姐都联得尽兴,柳夫人更是恍若主家,见哪处停顿久了便补上一句,一时宾主尽欢。


    待到联诗结束,众人要论魁首,柳夫人纵观全场,早已将联句最多的人看在眼里,那姑娘默默站在人群边缘,接句最多且句句工整,意蕴深远。


    柳夫人认不得是哪家小姐,但不妨碍她给周夫人找不自在,赞道:“这位姑娘当真是才女!今日联诗,若论句数,姑娘当居魁首。不知姑娘可愿告知姓名,也好让我们知道是哪家的好才学。”


    各家女眷这才注意到此人,再瞧她打扮,内里穿着天青色长衫,外罩一件绯色披风,头发梳成三小髻,以大红发带扎起,一副未婚女子的装扮,却认不出是哪家的小姐。


    那姑娘抬头看了周夫人一眼,周夫人嘴角抽动一下,似乎在强忍笑意,努力板着脸。


    “小女子姓张,河南祥符人氏。因选秀入京,暂住国公府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