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目光转向众人,如同一汪深潭波澜不兴。


    “邹大人方才引宋英宗为例,莫非诸位大人都赞同,夺情天子便是为臣本分吗?”


    邹元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主要是之前的储君都没这么较真的,抛个社稷为重的道理,推拒几下意思意思就继位了。储君若是硬要守,这些做臣子的也不可能大喇喇要求夺情。


    孝道好比做人根基,政敌互相攻击都会盯着对方品德有亏之处。太子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要再坚持阻止,天下读书人恐怕要将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有超长挂机记录的先先帝摆烂在前,谁敢昧着良心说离了皇帝朝廷就不转?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接话。


    杨涟急得额头冒汗,紧盯着邹元标。


    邹元标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老臣今日来劝殿下夺情,确实有违臣子本分。可老臣还是要劝!这江山离不了殿下,若有罪责,便由老臣一人承担吧。”


    难得有主动顶雷的,众臣皆露出动容赞叹之色,以示支持。


    “邹大人,孤读过你的奏疏。”


    朱笑笑冷不丁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万历五年,你上疏弹劾先太师张文忠公,说他忘亲贪位,恋栈不去。”


    “亲生而不顾,亲死而不奔。世人则以为禽彘,不配称作非常人。”


    邹元标浑身一震,当初张居正自比非常人,他是不忿的,用来形容天子却恰如其分。他只是没想到,太子会用他说过的话来反驳他。


    而太子这么轻描淡写提起数十年都是禁忌的名号,让某些经历过的朝臣都心有余悸地移开了视线。


    朱笑笑轻叹了口气,分明哀伤之色不改,语气听来竟无端叫人品出狡黠之意,“邹大人当年言之凿凿反对夺情,孤还以为邹大人能体谅孤的一片孝亲之心。”


    果然来了,邹元标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般。


    其实邹元标早就想明白了,张居正是没错的,他并非不顾孝道霸着权柄,实在是除了他没人能压下一切反对声音将新政推行下去。若新政早废,后来的接连战事恐怕早折腾得大明亡国了。


    邹元标知道错的是迂腐僵化的制度,可他毕竟没那份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挑战制度。


    如今被太子点出旧事,这张老脸简直无地自容。


    邹元标久不在朝,或许是旁观者清的缘故,没有先入为主因为年纪小就轻视了太子。太子为达成目的显然用心准备过,证明并非是一时兴起的胡闹。


    再者说,他若真是那般喜怒形于色的任性小儿,区区魏忠贤又怎挡得住砍向杀父仇人的刀呢?


    邹元标冷汗渐生,难道太子早已洞悉东林党的急切?那他这一番作派岂不是……


    箭射周天子!


    第13章


    春秋时,周桓王亲率军队讨伐郑国,郑国大将祝聃一箭射中周桓王肩膀,这一箭射丢了所谓天下共主最后的脸面,彻底宣告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时代就此终结。


    坚不可摧的孝道,世代尊崇的儒学,声势浩大的东林党,皆在太子箭锋范围之内。


    为什么不可能呢?为什么觉得太子年纪小没读过多少书就不可能做出如此深沉的谋划?世宗登基之时并不比太子年长,武宗更是上天入地折腾个没完。


    而眼前这位太子,没有出阁,没有老师,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秉性究竟是怎样。他展现出的纯孝仁善,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他们推崇这种性格的君主。


    邹元标后背忍不住一阵战栗发麻,越想越心惊,零星线索逐渐在脑中凝成明线。


    皇帝学会隐忍,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拿东林党比周天子并非他自大,万历一朝六部官员常年缺位,直到泰昌帝登基马不停蹄地进行人事调动,填充六部六科的自然是维护正统的大功臣东林党人。


    这功劳传到太子头上,份量似乎就不那么重了,先帝的嫡系,未必能做新帝的嫡系。


    邹元标冷汗涔涔,脑海中只翻来覆去飘荡着四个字。


    帝王心术。


    东林党最为倚仗礼法,所以太子就要让他们掀翻自己的倚仗,把他们推到天下士人的对立面,甚至让他们内部分化!


    一座庞然大物般的巨兽,从外部是轻易杀不死的,只有内里不和起来,出现分歧,那才是取死之道。


    即便皇帝刚登基也不用担心无人可用,只需上位者流露出想要他们不得好死的意思,政敌自会出手。


    邹元标何尝不知,东林党口号喊得响亮,当中却也少不了空谈之辈,杨涟几人倒是真心想要稳定的政局,但绝大多数急着让太子上位是担心被福王钻空子。


    迟则生变!三年太长,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害怕被清算的私心早已超过了担忧社稷的公心。


    其实太子年幼,本就需要辅政大臣,趁这三年守制读书未尝不可,反正一应决策基本都是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只缺个名分大义,让太子挂个监国的名头也就说得过去了。


    结果呢?一向尊崇礼法的东林党居然反对太子守孝,岂不成了见风使舵的虚伪小人?


    邹元标不由羞愧交加,有些事情要经过岁月无情打磨才能够认识到错误。


    他虽被奉为东林领袖,却无法对所有人如臂使指,与张江陵当国时的威势更不可同日而语。他承认,比起那位,世上大多数人都可称之为庸才,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霍光、伊尹那样的权柄终究不是朋党所能乞及,一旦太子的意图被浙党楚党察觉,东林党的末日就要来了,扳倒同事不比扳倒领导简单?


    况且邹元标还没能摆脱忠君的思想钢印,他深知治理天下仰赖的终究是有能为的贤明君主。


    太子若真有这份魄力手腕力挽狂澜,肃清党羽自是不在话下,只是难免牵连到真心报国之辈。


    他迫切地想在注定的败局下保全自己看好的年轻人。


    邹元标一时竟觉得,张居正不用眼睁睁看着亲自筑成的大厦倾倒是件幸事。


    如果他知道结局注定潦落,他会怎么做?


    邹元标想不到,却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既然太子认为东林党有所妨碍,就由他来射出这一箭吧!


    至少,看在他识时务的份上,太子会愿意给东林留下一脉生机。


    卑鄙也好,谄媚也好,邹元标只知道紧跟皇帝的脚步才能避免最惨烈的清算。当然,蹦得最高的有可能被丢出来平息众怒,成为清君侧的那个侧字。


    但他不在乎,他本就没几年好活,这一生于国无功,要是能助太子掌控朝堂,也算他出了份微薄之力,蹭上了从龙之功吧。


    邹元标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竟有了泪光。


    “殿下说得是。”他声音沙哑,却坦荡得出奇,“老臣当年,不知轻重。这些年被贬贵州,读了几十年书,才明白张江陵的难处。”


    邹元标撩袍跪下,抬起头,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殿下若要怪老臣前后不一,老臣不敢辩驳。可老臣还有一言,丁忧夺情之制,本就不该一概而论!”


    “士大夫守孝三年,天子如何守得?然天子亦为人子,以社稷为重便无法兼顾孝道,既是君为臣纲,天子为万民表率,为臣者自当从之!改了丁忧的规矩就是。”


    “老臣,愿为殿下执笔!便是与天下士林为敌,老臣也认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群臣哗然。


    杨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邹元标。左光斗张大了嘴,惠世扬脸色煞白,方从哲捻须的手也停在半空。


    修改丁忧制度?


    这可是动摇儒家伦理纲常的大事!


    杨涟急道:“邹大人!您这是……”


    邹元标打断他,义正词严:“太子殿下言之有理,你也丁忧我也丁忧,朝堂无人可用又该如何治国理政?天子之孝亦应是臣子之孝,君亲尊卑有别,凡我朝臣皆当以社稷为重。天子以日代月,守二十七日,臣子便以月代年,守三个月即可。”


    “天下人若因此骂老夫朝秦暮楚,首鼠两端,老夫亦无话可说!”


    杨涟与左光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邹元标这是要自绝于士林!


    这一番话传出去,全天下的非议都会吻上来。


    可更多人觉得莫名其妙,太子只是要守个孝,怎么突然就演变成了改丁忧制度?


    不是,他有病吧!


    自己淋雨就算了,把大家的伞都撕了作甚?超过半数官员在心里骂骂咧咧。


    朱笑笑看着跪在地上挺直了脊背的邹元标,心中暗暗点头。


    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通话,没想到会是他率先投诚。


    朱笑笑当然不可能守三年,他只想借守孝撬动孝道的绝对权威,一旦孝道这柄刀不再是无可辩驳的利器,以后改什么祖宗成法都有话可说。


    谁急,谁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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