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从膝盖直透心底。


    “郑娘娘以为一死就能保全家人?”


    朱笑笑没来由轻笑一声:“其实刺杀这件事孤可以不追究,锦衣卫掌握的证据也可以不公开。但是,郑国泰通敌,只肖放出风声,郑家必被一拥而上,鸡犬不宁。”


    郑贵妃猛地抬头,嘴唇剧烈哆嗦起来。她到底是古人,为家族牺牲的观念已然刻在骨子里,可太子,竟连她以死谢罪都不肯让此事翻篇吗?


    “只要郑娘娘答允一件事,孤愿意放过郑家,只处置罪魁祸首。”


    郑贵妃茫然抬头,见太子语气笃定,神情不似作伪,眼中骤然燃起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太子但说无妨!”


    朱笑笑漫不经心地用刀尖划拉砖面:“娘娘也知道,新君登基百废待兴,这内库穷得叮当响,孤心里不得劲。”


    郑贵妃怔怔听着,目光从茫然到犹疑,再到不可置信。


    太子这是,惦记她的私房?


    郑贵妃跪在那里张口结舌,她这辈子见过珍宝无数,因为万历就是个贪财的人,她私库的财产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万历大半辈子捞的钱都在这了。


    还从来没有人把要钱这件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真不愧是他爷爷的种,不!比他爷爷还不要脸,连长辈的养老钱都贪!


    同时心里感到毛骨悚然,这小子为了钱连杀父之仇都不顾,世上估计没有他在乎的东西了。


    郑贵妃舍不得,却心知不喂饱这小崽子娘家就要大祸临头,只得忍痛答应。


    “自神宗驾崩,本宫也无心装饰,看着旧物更是触景生情。待太子登基,便替本宫处理了吧,省得碍着本宫为先帝清修茹素。”


    说到这里,郑贵妃是真有些伤心了,破什么财免什么灾,还不如直接杀了她呢。


    朱笑笑非常满意,连借口都是现成的,难怪人家能当宠妃。


    别看万历沉迷搞钱,他也是真能花,留下那点家底就够泰昌帝发一波福利。


    粮食武器这些要命的东西都追在朱笑笑屁股后面咬,没钱咋弄?系统又不生产钱,它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靠它变现肯定来不及了。


    吃大户才是最优解。


    河南,开封府。


    中秋乃是正日子,因着万历皇帝新丧,开封府也不如往年热闹,只三五好友私下串门拜访罢了。


    各级官员也是不大见客的,此地镇守太监官邸坐落在城西南隅,三进院落,灰墙青瓦。十六这日,便有形形色色的人物送礼求见,皆被管事的无情拦下。


    而二进院落的书房里,张居正早已被仆人邀请落座,奉上热茶。


    她着一身青色斓衫,头带儒巾,竟作书生打扮,独自出门会友。


    张国纪能说什么?女孩家不便见外客,扮成男子……那就随便吧,我还拦得住吗!


    “坤英小友,久候了。”书房门被推开,进来的老者约莫六十上下,外罩深青圆领袍,腰系乌角带,面容清癯,倒像个告老还乡的翰林。


    张居正起身,拱手一揖:“晚生冒昧叨扰,只因今秋鲈鱼已肥,特来赠与公公,来年或许便要渡河北上,思来想去,还是该来向公公辞行。”


    这老者姓陈,单名一个栩字,乃是河南镇守太监,已在此地七年。


    两年前,张居正就开始着意结交他。


    想走内监门路的人多了,送金银的,送字画的,送美姬的,送田产的,应有尽有。太监嘛,反正是绝后的人了,不就好这些个金银珠宝的实惠东西?


    可见巴结的人虽多,心中对他仍是看不起。


    要论张居正最熟悉的内监,当属冯保。


    两人内外配合这么多年,除了张居正有能力压制冯保,私底下感情的维护也很重要,对这个群体也总结出了一些相处方式。


    那就是没有方式,投其所好罢了。


    对每个人都适用,关键在于你能不能精准把握他好什么。


    陈栩表面来者不拒,什么礼都收,内里却是文人脾性,颇有才学,只是鲜有人会与他谈论诗书。


    大明宦官不乏饱学之士,与真正的读书人之间却终究有壁。


    张居正不知怎的观察到了这点,备礼时就只准备了鲜摘的莼菜与鲈鱼,可以说十分简陋,在一众稀世珍奇前称得上寒酸。


    但每逢佳节倍思亲啊,陈栩遥望明月思乡的时候,低头看到桌面的鲈鱼莼菜羹,怎能不触动心弦?


    这属于文化人的哑谜真真是戳中了心坎,莼鲈之思……太监也是人,并非时刻钻营个不停,怎就配不得莼鲈之思了!


    世上竟有人知我,难得难得。


    陈栩接见了化名张坤英的张居正,一番畅谈后,以张首辅的哄人功底,自然没有拿不下的。


    此后两年,她以游学书生身份,偶逢大节小庆便来此拜会,与陈栩谈诗论文说古论今,一来二去,竟成了忘年之交。


    陈栩与她对面坐下,亲自提壶续茶。


    “此番北上,坤英小友可是要赴京赶考?以你之才学,必能金榜题名。”


    张居正接过茶盏:“晚生确有北上之意,倒并非为了赶考。”


    陈栩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端起茶盏徐徐吹着,定眼瞧盏中浮沉的茶叶:“咱家痴长许多年岁,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居正心中微动,语气却平静如水:“公公请直言。”


    “咱家七岁入宫,伺候过三位皇帝,见过的聪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陈栩顿了顿,缓缓道,“女子扮男装,瞒得过寻常人,却瞒不过咱家这双眼睛。”


    张居正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她早就等着这一天,陈栩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也活不到现在。


    “公公慧眼。”她起身整了整衣襟,重新一揖到底,“晚生确为女子,欺瞒公公两年,是晚生之过。”


    陈栩摆了摆手,豁达道:“坐,坐罢。咱家若想揭穿早揭了,还等今日?”


    张居正微微一笑,泰然自若:“那么公不妨猜一猜,晚生接近公公目的何在。”


    如此直白坦荡说起所求,反倒让人生不出厌恶,恰好陈栩是个喜欢猜谜的人,乐意分析一二。


    “公子这名字起得也好。”陈栩浅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杯盏抬眼,“坤者,地也,顺承天意而行。英者,华也,草木之精粹。坤英,好一位女中英才,豪杰自许。”


    张居正抬眸看他,目光清亮,眼带赞赏。


    陈栩无端感到一股被认可的骄傲,蠢货夸你自然不值得高兴,天才夸你就不同了。


    “要想一展其才,科举晋身自是正道。可惜公子有些难处,莫若另寻一条青云之路。”


    陈栩盯着张居正的眼睛:“你想进宫。”


    张居正毫不掩饰自己的志向,“我想进宫。有些事,只有登上至高之位才敢妄言一二,不知公公可愿与我结盟?”


    如果你的朋友连造反的秘密都肯跟你分享,那么恭喜你,你拥有了个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朋友。


    当然,张居正肯定不是想造反的意思。


    陈栩见多了这种事,在他看来有野心的女子在宫里能走得更远,有野心又聪明的女子,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咱家便考考你,你可知,如今宫里谁最要紧?”


    “先帝刚去,新君初立。”张居正答得极快,“最要紧的,自然是太子。”


    陈栩满意颔首,皇帝正值壮年,且早有妃妾子女,实在没什么奔头。太子却还年轻,选妃在即,不管当个太子妃或太子嫔,早日生下长子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那你可知道太子是个怎样的人?”


    张居正专注聆听,静候下文,这正是她的目的。


    陈栩愿意透露消息,也算是看中了她的资质。离开中枢多年,若有机会返回司礼监,他这把老骨头没准还能发挥一把余热。


    “咱家在宫中时,太子不过六七岁,那时便听人说这位皇长孙不爱读书,只爱摆弄木工。神宗有一回考他功课,他对答不上,只顾摆弄木块搭宫殿模型,神宗竟也不恼。”


    那是肯定的,不受宠的儿子生的孙子,万历自然不在乎他爱不爱读书。


    太子年少,玩心重,张居正了解这个时期的小孩,当老师和当老婆不一样,管是不能管的,容易激起逆反。至于投其所好,也得看技巧,不能太过刻意迎合。


    “多谢公公提点。”她心中有底,起身又是一揖。


    陈栩淡淡道:“咱家不过是随口闲话。公子若真进宫,日后有用的得上的地方只管来信。咱家虽在汴梁,内廷那边还有些故旧。”


    这话已是极重的承诺。


    张居正深深看他一眼:“士为知己者死。晚生与公公之间,便不再多言感谢了。”


    陈栩失笑,这位张小姐与他倒像那<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里的主公与谋士,而非为主子卖命的仆人。


    正感慨间,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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