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为此烦不胜烦,索性闭门不出,整日在府中练刀,打发时间。
萼红秋在京城没待多久,便启程回了大漠,要重新将客栈开起来。阿桑身边除了真定和柳絮能帮衬一二,也没有别的可信任之人了。
柳絮原打算等事情了了,便和云英一道回苏州去看看长姐,可阿桑眼巴巴地求她,说府中下人尚未采办齐全,圣上归还的产业店铺她不懂,也捋不清,还有那许多赏赐、官员间的人情往来更是一概不通,因此想请柳絮帮衬一段时间,照例给报酬。
这些事柳絮倒能应付,也多亏了当年眼盲时,齐昀手把手教过她管家理账和看铺子。
她到底不忍心看阿桑年纪尚小,便被外人诓骗了去,便答应留下一段时日,等府中诸事真正安稳了再走。
过了一阵子,云英回了江南,柳絮便搬进了张府,手把手教阿桑打理府中事务、田庄店铺。
阿桑也正式认了柳絮做干姐姐,且坚持要走正式仪式。
柳絮对这些并不在意,总之她是也不会留在京城,故婉言推拒了。
可阿桑是真心把柳絮当姐姐了,坚持要认,平时老气横秋的小姑娘还哭了一鼻子。
她哪里看得了阿桑哭?于是一边给擦眼泪,一边应了。
挑了个黄道吉日后,阿桑请出了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满满当当一屋子先祖,将她的名字写入了族谱。
从此,柳絮虽丧父丧母,兄不亲姐不近,但也有了新的亲人。
齐昀隔三差五便来张府一趟,京中众人见他与张家走得近,那些觊觎的心思,便也渐渐收敛了几分。
八月中秋前,天清气爽,金桂飘香。
柳絮和阿桑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园中摘桂花,打算让厨房做几屉桂花糕吃。
柳絮一面摘,一面心里却在犯嘀咕,齐昀说今日要来蹭桂花糕,可这都快傍晚了,还不见人影。
正提着一篮桂花往厨房去,只见元棋匆匆上门,说部里政务忙得很,他家爷怕是要到夜里才能过来一趟。
柳絮听了点点头,也不曾说什么,留了元棋吃饭,又让他捎了一些桂花糕给穗儿她们。
当天晚上,齐昀并没有过来,一直忙到了中秋都未曾现身,只差人来送了话,言中秋夜定会前来共酌赏月。
柳絮现在和他的关系倒也没那么疏远了,如同正经朋友一般,闻言颔首应下。
谁知中秋这一日,按理该当休沐,偏生岭南一带水患告急,他一个户部侍郎,哪里脱得开身?
到了夜里,真定同玉怀真来了。阿桑对这两个人不冷不热,柳絮倒是对真定很喜欢,四个人一同吃了月饼,共赏明月。
阿桑和真定都饮了些酒,柳絮吃上回的教训,只浅尝了一杯便搁下了。
饮到后头,真定有了酒意,开始对月舞鞭,还当着众人的面在玉怀真唇上亲了一口,嘻嘻笑道:“哪里来的美人儿!我要娶你做媳妇儿!”
调戏的平时冷如霜雪的玉怀真从脸红到了脖子。
阿桑坐在一旁,仰着脸只是望月,神色颇有几分惆怅。柳絮猜到她是想萼红秋了,便柔声宽慰了几句。
宴罢,柳絮把醉醺醺窝在玉怀真怀里的真定送出府去,又嘱咐丫鬟好生照看阿桑,这才回自己屋里。
沐浴后,她看了看窗外的圆月,熄灯入榻。
因觉着有些闷,床帐只放下了一半,到了半夜,只觉眼前明晃晃一片,似有灯烛照着一般。
她朦胧睁眼,方知是明月高悬,皎洁的光辉从纱窗里透进来,照得满室如铺了一层薄霜。
迷迷糊糊坐起来,正欲放下帐钩,忽然瞥见窗外有个黑影子。
“叩、叩”
窗框被人轻轻敲响。
她睡意醒了大半,低声问:“是谁?”
窗外无人应声,只闻夜风过处,庭前那株紫薇花簌簌摇动,花影在窗纸上忽明忽暗,仿佛无数紫蝶扑扇。
她趿了绣鞋下得床来,走到窗前,略一迟疑后拔了插销,推开两扇窗扉。
深夜的秋风凉瑟,庭中月色如银,满地清辉。窗前的紫薇花树开得正繁,一簇簇紫红花瓣摇曳着,有些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如洒细雨。
齐昀正闲适立在花树之下,手里提着青瓷小酒壶,天青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如霜似雪落满肩头眉眼。
他见窗扉开了,将酒壶轻轻一举,凤目含笑,“来迟了,还能邀你对酌赏月么?”
柳絮一手扶着窗框,无奈道:“深更半夜的敲窗,搅人清梦,是要吓死谁不成?你明日再来也不迟啊。”
齐昀笑着赔礼:“是我不该,莫气莫气。实是多日未见,才忍不住一忙完便过来了。”
这话有些暧昧,柳絮伸手要关窗,被他用手撑住。
“我胡说罢了。”他忙道,“是我正好得了些上好的桂花酿,便想着拿来与你一同尝尝。”
柳絮这会儿已彻底醒了,索性道:“也罢,你在门外等我片刻。”
说罢她合上窗子,系好外衫,随意挽了发,才拉门出去。
她没惊动丫鬟,自去取了两个酒盏,又往小厨房端了余下的月饼和几样点心,招手叫齐昀到院角桂花树下的石桌边坐下。
齐昀斟了一杯给她,道:“这酒绵软不醉人,少喝点不妨事。”
柳絮点了点头,只抿了几口。
深夜寂静,桂花如雪簌簌。
两个人也没说什么话,柳絮单手托腮,望着天上月亮出神。齐昀慢慢晃着杯中酒,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想家了?”
柳絮侧过脸来看他,默了半晌,低声道:“我已许久没回过温州老家了,也不知老屋是不是早就荒草丛生,又或者被人占了去。”
从苏州寻夫,到被迫入京,再到逃往大漠、重入京城,整整过了将近五年。
五年光景……当真是物是人非。
她复又仰头望月,喃喃道:“还有苏州的长姐,我的大黄小黄,临洮的萼姐姐,还有寄养在客商那里的小黑……”
齐昀默默听着,好一会儿没说话,仰头喝了杯中酒,才温声道:“或许,最晚明年你就能回家乡去了。”
柳絮看向他,撞入他倒映着月色的眼睛。
那里面波光流转,好似蕴含着万千情绪,又顷刻间归于平静。
她道:“为何要等到明年?阿桑这里至多再有两月我便能彻底放手,到时候就可以回家去了。”
齐昀道:“如今都八月十五了,再等两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依我看,你不如过了年再走。”
见柳絮不言语,他垂下眼帘,低声补了一句:“便当是多陪陪阿桑吧。”
柳絮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儿,冬日赶路多有不便,不如入了春再动身。
到时候先往苏州去瞧瞧长姐,再带上两条黄狗回温州乡下去,她奔波了这些年,也没什么大志向了,只想回老家过平淡安稳的日子,一个人种种地,养养鸡鸭鹅,便知足了。
“也好,那就过了年入春再走。”
齐昀眉眼松快了一些,伸手去倒酒,壶却已经空了。
他便捡了盘里的月饼吃,又喝了一杯清茶。
天上星月交辉,地上白茫茫一片清寒。
不知过了多久,柳絮有些困了,掩唇打了个哈欠,齐昀便起身道:“回去睡罢。”
她“嗯”了一声,也站起来:“你也早些回去。”
到门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男人清朗低沉的嗓音。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会因为舍不得京城的一切,而留下来么?”
柳絮推门的手停了一停,旋即推开了屋门,头也不回地说:“不会。”
清冷冷的背影,清冷冷的声线。
齐昀望着门扇缓缓合拢,良久叹息着低喃:“不会么……”
第84章
再说张氏平反之后, 朝堂上经历了一番大动荡。中秋前后又有岭南水患,死伤无数,继而瘟疫四起。
安明帝本就因张氏平反窝了一肚子火, 又逢这天灾,更是焦头烂额,御书房的灯烛几乎彻夜不熄。
如此忙了两个多月, 十月里一次早朝上, 安明帝从龙椅上栽了下来, 就此病倒。太医道是劳累过度,需卧床静养。
太子顺理成章监国辅政, 管岭南水患和瘟疫一事。内阁共议之后, 由户部执行,下派了太医和赈灾官员前往岭南压制疫情。
一切看似如常, 哪知到了年关跟前, 岭南发来急报,是当地一个县令的血书, 说赈灾银两和粮食被层层盘剥的所剩无几, 瘟疫已然扩散开来。
安明帝此时龙体渐愈, 见了急报, 气得险些跌倒,头一个问责的便是户部。
齐昀与户部尚书被召入宫,全权批了旨意的太子也在。三个人跪在御前,被安明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事态紧急, 暂不惩失职之责,但若补救不得,便不是罢官那么简单, 要提头来见。
次日清晨出宫,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齐昀也来不及歇息,匆匆回了户部衙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