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转念一想,齐昀此人,真话假话向来掺着说,谁知道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事关萼红秋她们的性命,还有她自己的安危,她得好好想一想,把这一团乱麻捋清楚。
半晌,她索性打住思绪,站起了身:“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要回去了。”
齐昀跟着起身,有些忐忑地追问:“你打算留在京城继续帮她们,还是……想离开?”
柳絮没有回答,自顾自出了书房。
夜风微凉,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一轮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齐昀将她送回了客栈。
沐浴之后,柳絮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帐子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她翻了个身,睁着眼出神。
齐昀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她想信,又不敢全信。
但萼红秋和阿桑的命悬在头顶,她不能只凭一句话便袖手旁观。
到了天光微明时,她终究还是决定继续找线索。
她不全然信齐昀,总觉得要亲自再跑一跑、查一查,才能真正安心。
翌日一早,柳絮去了二公主府。
她到时,齐昀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身月白直裰,负手立在石阶旁。
柳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上前递了名帖,又将嘉宁给的人偶取出来,请门僮通传。
门僮见了人偶,脸色微变,忙不迭跑进去了。
二公主比她想象中好说话得多。
堂内陈设清雅,二公主端坐其上,接了那人偶微微出神,神情似感慨,又似夹着别的什么。
末了,她长叹一声,“该还的,总还是要还。”
说罢,给了柳絮一句话,让她去城郊灵溪村,寻一户姓周的农户,也没说缘由。
柳絮拜别二公主后,即刻前往灵溪村,齐昀一直跟着。
这村子不大,大多都姓李,姓周的只有一户,是几年前才搬来的。
找到了人,剩下的事便不难,无非是套话。
可那中年汉子嘴紧得很,一问三不知,态度还颇为恶劣,齐昀几度想上前插手,最后还是忍住了。
好在柳絮耐性极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提到阿桑性命攸关,软声道:“周叔,阿桑是张阁老唯一的血脉,您就忍心看她含冤而死么?您若知道什么,便告诉我。我不过一个寻常人,若非为了阿桑性命,何必蹚这趟浑水?”
那周汉子听着,脸色几度变幻,终是长叹一口气。
他到底不忍看旧主唯一的血脉白白送死,心底也盼着有朝一日能沉冤昭雪,于是一五一十说出一段旧事来。
他原先是张府的马夫,名唤周大桥。亲姊妹都是张阁老的长媳,也就是阿桑亲娘赫连娇的贴身丫鬟。抄家那日,他恰巧回老家探亲,才得以躲过一劫,可姐姐妹妹都丧了命。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全靠二公主暗中接济。
至于二公主为何肯帮他一个马夫,周大桥说,大约是因赫连娇同二公主曾是闺中好友。
柳絮和齐昀对视一眼,都明白并没那么简单,恐怕二公主是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为此做好了准备。
周大桥又给柳絮透露了一个要紧消息。他说,有年过年,家里人吃多了酒,亲妹妹醉后无意间说起,曾不小心听见赫连娇与丈夫闲谈,道那苏振如今还活着的对食宫女,入宫前原是张家的丫鬟。
换句话说,那宫女,是张阁老送进宫的。
这消息非同小可,齐昀眸光微动。
回城的途中,柳絮一边策马,一边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做,
道路两旁绿荫浓密,蝉声渐起,日头已有些毒辣了。
到一处岔路时,路中间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立着几个骑马的护卫,将本就不宽的道儿堵得严严实实。
距马车还有十来步时,柳絮和齐昀不得不勒马。
齐昀眯了眯眼,单手挽着缰绳,沉声道:“藏头露尾,车内何人?”
阳光炙烈,照着垂落的车帘。
少顷,帘子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那人拇指上还戴着一枚淡蓝的玉扳指,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柳絮皱眉望去,紧接着便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第82章
是宋阭。
他一身天水碧衣袍, 端坐车中,面色清冷,嗓音淡淡:“絮娘, 到我这里来。”
柳絮心头一紧,几乎想立刻拨马便走,齐昀驱马向前, 将她半挡在身后, 嗤笑道:“晋王殿下看来教训还没吃够, 这荒郊野岭的,便是死上几个人, 想必也不碍事。”
语气轻狂, 半点没将对方那几名护卫放在眼里。
那几人脸色难看,佩刀出鞘一半, 虎视眈眈地盯着齐昀。
刀锋寒光刺目, 柳絮脸色微白,却不敢露怯, 只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暗暗判断朝哪边跑更稳妥。
哪知宋阭抬手轻轻一挥, 几名护卫对视一眼, 不甘不愿地收刀退后。
他望着柳絮,声音仍是不疾不徐:“跟我回去。还有,你不可再插手张氏遗孤案。”
柳絮攥紧了缰绳,掌心全是汗,冷脸答道:“我与你无亲无故, 为何要跟你走?至于其他,不劳晋王殿下操心。”
宋阭定定盯着她,眸光幽深寒凉, “絮娘,你非要同我作对,是不是?”
柳絮皱了皱眉,尚未开口,宋阭忽而哂笑了一声。
他眸含霜雪,意味深长道:“也罢,只盼你日后,万不要后悔才是。”
说罢,车帘落下,传来他冷漠的嗓音,“回城。”
几个护卫狠狠看了二人一眼,拨转马头,护着马车渐行渐远。
车轮扬起尘土,像一道灰黄的薄雾,迷了视线。
就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并没有强行带走她的意思。
着实有些怪异。
柳絮看不明白宋阭的用意,但最后那句话,终究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齐昀侧过脸看她,见她神色凝重,便笑着宽慰道:“别怕,他不过装腔作势罢了。”
柳絮点了点头,将那股不适强压下去,二人重新策马回城。
——
此后半个多月,柳絮有惊无险赶在定案之前,将翻案所需的线索找到了一部分。
后经齐昀暗中打点,派人趁着夜色将证据悄悄放在了太子宫外居所的门前。
之后便是惴惴不安的等待。
因身上银钱吃紧,她原打算赁个小屋暂住,恰好云英来京城巡铺,两人见了一面。
云英便道自己名下正好有个小院子空着,她也要在京城再待些时日,不如住在一处,彼此也有个照应。
柳絮本想推脱,可又实在寻不着比这更妥帖的去处,便道:“住你的屋子,没有白住的道理,我按月给你赁钱吧。”
云英有些无奈,拉着她的手,佯怒道:“你这话便是与我见外了,你若心里过意不去,便帮我做做饭食,再陪我查查账目,权当抵了赁钱,如何?”
柳絮这才应了下来。
齐昀对此怨念颇深。尤其有一日清晨,他提了精致的早饭来寻柳絮,一敲开门,便见她正挽着袖子在灶间忙活,是在给云英做早饭,笑得温柔极了。
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也不客气,掀袍入座,把柳絮做的早饭吃了个一干二净。
云英看不惯齐昀,只是到底惹不起他,于是趁着夜里与柳絮同睡闲聊时,偷偷吹起了枕边风,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他坏话。
遂有那么几天,齐昀莫名觉得柳絮对自己的态度又冷淡了几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她为了案子忧心,便越发殷勤地往小院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半个多月。
齐昀闭门思过结束,开始在户部衙门上值,早出晚归。
张氏遗孤案牵扯甚广。太子虽想借翻案收拢张阁老旧部的人心,却也不敢贸然将证据递上,再三着人核实真伪,暗查递证据的究竟是何人。
紧接着,太和长公主将这些年萼红秋查到的有关“结交边防将领、贪墨军饷”一案的翻案证据,暗中通过安插在东宫的一名言官递了上去,太子这才算是得了底气。
那日早朝,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上疏为张氏鸣冤,并向安明帝呈上证据。
圣上阅罢,当即龙颜大怒,命三司会同锦衣卫,彻查此案。
因物证确凿,又有苏振的对食充作人证,三司会审之后很快便定了案——张氏乃遭苏振及其党羽构陷,阿桑与萼红秋当堂开释。
此案一出,天下哗然。
立朝百余年,被夷三族的大臣屈指可数,更不必说张阁老这等门生遍布天下的首辅。
更何况,历来冤杀大臣之后,翻案多由继任之君为之,像如今这般,九年前错杀、九年后便翻案的,实属头一遭,无异于天子当众自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天子又怎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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