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声不断,屋里一片静谧。
半晌,柳絮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让齐昀和宋阭不由自主心口发紧。
她抬起眼睛,平静道:“吵完了?吵完就出去,我要歇息了。”
齐昀拉过圆凳坐了下去,面具搁在一旁,伸手想拉柳絮放在桌边的手,可看到她憎恶蹙起眉头后,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道:“你跟我走。”
“走?”宋阭寒声打断,灯下的脸色阴晦,出言提醒,“絮娘,你可别忘了……”
柳絮缓缓看向他,眼波含恨,还未及出言,方桌那头的齐昀突兀笑了。
“你是说萼红秋那几个人么?”
他注视着柳絮,问道:“宋阭拿客栈的人威胁你,是不是?”
柳絮没说话。
齐昀嗤笑一声,目光越过柳絮,轻蔑落在宋阭冷沉的脸上。
“宋阭啊宋阭,你也就只会欺负絮娘不知朝事。”
柳絮一愣,“此话何意?”
齐昀正了神色,向她解释道:“不久前,圣上下旨命东厂提督孙谨前往此处捉拿逃犯,宋阭乃是此次追捕行动的监官。”
“逃犯?”她曾猜测过宋阭是来办事的,却万没想到,竟是来捉人。
“不错。”
齐昀扫过宋阭那张愈发冰冷的脸,直接戳穿了他,“那逃犯乃是多年前被诛三族的张阁老的孙女,如今年约十四五岁,被萼红秋收养藏匿。”
柳絮心神巨震。
十四五岁,那只有阿桑符合了。
她像是阿桑说过的话——“我想留下,可我必须离开”。
怪不得阿桑年纪这么小,就沉默早慧,总是坐在屋顶上,心事重重望向遥远的东方。
想通所有关节,她蓦地看向宋阭,憎厌道:“宋阭,你又骗我。”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心软,所以隐瞒真相,利用她的愧疚逼迫她留下来。
先不说她得知真相后是否愿意为了萼红秋她们的性命而委曲求全,他不择手段欺瞒她,还动用私刑剁了萼红秋的手指,看着她自责痛苦,这本身就是卑鄙无耻。
宋阭面不改色,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颔首道:“不错,所以你也不必责怪我伤了萼红秋,窝藏朝廷钦犯,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这萼红秋盘踞大漠多年,杀人劫财,手上血债累累,这客栈外头数里之外的黄沙之下,不知埋着多少具无名白骨。此等恶贯满盈之人,迟早是要被凌迟处死的。”
窗外雪光愈盛,将屋里的暖泽烛光都压了下去,透着霜冷的惨白。
柳絮脸色也苍白如雪。
她不懂朝堂,也不懂什么黑白曲直的律法,她只知这两年的相处下,萼红秋和阿桑都是极好的人。
不说别的,萼红秋那些年在客栈外杀的人,都是来寻衅屠戮的马匪。但凡有商队在大漠中遇上风暴迷失了方向,她还会亲自带人去搜救。
这样的人,怎会是恶人?!
柳絮坚定摇头,“我不信你说的,她们一定都是被冤枉的。”
齐昀在一旁悠悠开了口,煽风点火,“来此处的路上,我碰巧过一队胡商,听说过这萼红秋的名声,的确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奇女子,至于她藏匿张氏遗孤……”
“这桩事当年牵涉甚广,内情错综复杂,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这话半真半假,他母亲认得萼红秋,也知张氏遗孤在此处,根据这些年来二人暗中通信,他大抵知道萼红秋确实算不得坏人,只能说亦正亦邪,行事随性。
此番公主府与国公府皆未插手此事,背后另有更深一层的计较。
宋阭冷淡的脸色几乎维持不住,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沉声道:“絮娘,此事真相究竟如何,还要待押解回京之后,由三法司侦办审理,你不可仅凭个人情感便轻易下断论,更不可听信小人谗言。”
齐昀没搭理宋阭的含沙射影,直接对柳絮道:“絮娘,我可以无条件帮你救下除了阿桑和萼红秋之外的人。”
柳絮怔住,被那句“救人”吸引过去,全然无视了宋阭的话,望着齐昀狐疑道:“无条件救人?”
“是。”齐昀颔首,“就当……我为过去欺骗过你的事赎罪吧。”
柳絮愣了愣,像是头一回认识齐昀,脸上只有怀疑。
这样自负的人,还能懂得认错和赎罪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不信。
齐昀望着她眼底明晃晃的不信任,心头泛酸,也有些烦躁。
过去他无数次想,找到柳絮后定要狠狠报复,可离西北越近,他的心态就渐渐变了,急切地想见到她,想着只要柳絮乖乖跟他走,就一切既往不咎,若不听话,再强行绑了带回去。
然而如今面对着她冷漠疏离的脸,他却说不出半句重话,也不敢直接动手,只能开出让她心动的条件来诱哄。
齐昀强忍着躁郁,郑重承诺:“我知你不信我,无妨,你等着看便是了。我这人虽算不得君子,但素来言出必行。”
“至于为何不能救萼红秋与阿桑,是因圣命难违,而且这桩案子牵连太广,我眼下还不能贸然插手。”
柳絮不敢信他,可他说得这般笃定,况且此事关乎萼红秋她们的性命,她不可能不动摇。
她忍不住追问:“你说无条件,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救人便只是救人,不会用这些人的性命来胁迫你留在我身边。”
“当真?”
“千真万确,再真不过。”
齐昀想了想,伸出三指发了毒誓,“倘若我齐道宁此生再骗你半个字,便教我九族尽诛,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烛火将他的凤眼映得灼如星火,耀然生辉。
柳絮虽仍是猜疑不定,可神态之间到底已有了几分松动。
齐昀能在宋阭这个皇子的地盘上,当着人家面言之凿凿说出救人的话,态度如此嚣张,想必早就有所准备?再者此人虽性情傲慢,却并非莽撞之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到三品。
柳絮沉默斟酌着。
况且齐昀出身国公府,生母是长公主,想必身后的倚仗要比宋阭这个新认祖归宗的皇子要多,不怕回京后被秋后算账。
那么,倘若他没说谎,除了萼红秋和阿桑的事涉及圣命,目前尚无办法,客栈的其他伙计,先不说条不条件的,他或许真有把握救他们。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你一言我一语说“救人”,不约而同把宋阭这个大活人忽略一旁。
第73章
宋阭立在屏风暗影里, 脸色寸寸阴沉下去。
他清高矜傲,如今又是天潢贵胄,如何能受得了这种无视的羞辱?
忍无可忍, 再不愿看二人旁若无人地一问一答,他扬声唤道:“孙谨。”
门扇应声而开,孙谨领着十数个手持绣春刀的厂卫番役鱼贯而入。窗外风雪呼号, 廊下也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刀剑出鞘的铮鸣。
俨然这客栈里里外外, 都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柳絮惊得站起身来, 下意识看向齐昀。
宋阭面色冷淡,眼底杀意凛然, “齐世子, 此处可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他猜得到齐昀此番是无诏出京, 既是私出, 那便死无对证。
他挥手,示意属下将柳絮带下去, “把夫人请到隔壁。”
两个厂卫应声上前, 柳絮白着脸连连后退, “我不去!”
齐昀慢悠悠站起身来, 拔剑挡住靠近的厂卫,不紧不慢握住柳絮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微侧过脸低声安抚道:“别怕。”
柳絮被他挡在身后,只望得见他宽阔的脊背, 和高束垂下的墨发。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眼下这般阵仗,她无法断定谁更胜一筹, 心底自然也是厌恶齐昀的,可此刻似乎也只有他这里还有救人的希望。
齐昀将柳絮挡严实了,才抬起眼看面前虎视眈眈的厂卫们,又望向宋阭,忽而轻笑了一声。
他眼神轻藐,语气漫不经心:“我原以为,我齐道宁已是这天底下第一等傲慢自负之人,不曾想,竟还有人比我更甚。”
“晋王殿下,你可真是……蠢得可怜啊。”
宋阭听出他话中有话,双目微眯审视向对方。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厂卫顺着走廊快步过来,给宋阭和孙谨拱手为礼,急声道:“殿下,督主,远处有一队人马正朝咱们这迅速靠近!”
宋阭一愣,立刻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被雪沫糊得半透的窗扇。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他抬手遮挡,眯眼眺望。
漫天大雪之中,远处的皑皑戈壁上,无数火把如繁星移动,正顶风冒雪蜿蜒而来。
火把下,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马蹄踏雪,闷雷般滚滚而来。
宋阭握着窗框的手指骤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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