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从此乖顺跟着我。”
柳絮猛地挥开冰冷的鞭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通红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恨火:“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我也不会跟着你做禁脔,你有种就杀了我!”
宋阭的眼神倏而变得阴沉可怖,定定望了她半晌,忽然温声笑了,“好啊,你若死了,那客栈里的那些人,我便一个个送下去,去给你陪葬。”
他俯下身,更贴近她的脸,声音轻柔缱绻,“你不是喜欢他们么?我让他们下去陪你,也算是全了你我一场夫妻情分。”
这样冷血的话,柳絮遍体生寒,胸中的恨如同烈火燃烧,却再也没有挣扎的勇气。
不能再害了他们。
不能因为她一人,害了所有人。
柳絮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从脸颊上滚滚落下,蜿蜒出冰冷的水痕,嗓音凄楚沙哑,
“好,我跟你走。”
……
柳絮是被宋阭裹白狐裘里,紧紧箍在身前同乘一骑带回来的。
走之前,客栈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伙计们忙碌却快活,再踏进那扇门时,大堂里却已空荡荡的,只有面无表情的番子静坐着,四处弥漫着一股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腥气。
岑小六阿桑他们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柜台下,个个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殊死拼杀。萼红秋则被单独关押在柴房里。
这些东厂番子的手段何等毒辣,宋阭此番带来的又尽是武艺不凡的心腹精锐,虽客栈中人奋力抵抗,并且折损了他们五个好手,但终究还是被牢牢压制住了。
宋阭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不顾柳絮的怒骂与挣扎,也不理会她要去见萼红秋的要求,只沉默着将她抱上二楼。
他把她放到手下重新布置妥当的屋子内,沉沉看了她两眼,便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阵,有人抬进一桶热水,让柳絮沐浴。
柳絮此时已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但她不知道宋阭原本便是要来对付萼红秋的,以为都是自己连累了客栈里的人,所以想的是如今只有乖乖留在这里,客栈里那些人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于是她一言不发地去沐浴,换上了那些人备好的干净衣裳,又自己处理好了腿上的冻伤,最后缩在床角,双臂环抱着膝盖,盯着帐子出神思索。
回来时她便注意到了,如今这座客栈已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全是宋阭的人。
翻窗是绝无可能的,窗下也有人看守,唯一的生路只剩下地道。
可她不确定地道是否已被这些人发现了。
她忧心阿桑他们的伤势,提出要去看看他们,可那些番子根本不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很快天色便彻底黑透了,有人端来了丰盛的饭菜。
柳絮一口也吃不下,可为了保存气力,还是强撑着将那些东西全都咽了下去。
她一面盘算着如何能救出萼红秋,一面又隐隐恐惧着,怕宋阭忙完之后会过来。
宋阭似乎很忙,不一会儿,柳絮隐约听到楼下柴房萼红秋的大笑痛骂。
她想起萼姐姐血淋淋的断指,忍不住将脸埋在膝头,闷声痛哭起来。
萼姐姐那般爱美的一个人,十指如玉,日日都要用上好的膏脂擦,两枚碧玉环像两条小青蛇缠绕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摇起团扇来分外妩媚动人,便是杀人的时候,鲜红的血溅上她润白的指节,也是含煞惊人的美。
可如今,她最爱惜的手指断了。
柳絮性子本就软善,这一整日的奔逃、绝望,与铺天盖地的愧疚终于彻底压垮了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一直到深夜,宋阭不知去做什么了,始终没有回来。
柳絮了无睡意,只睁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怔怔望着被宋阭的手下换成了水青竹纹的帐子出神。
外面似乎又落雪了,与寒风一道澌澌地响着,窗缝里不断地渗入缕缕彻骨的凉意。
到了后半夜,柳絮侧耳细听,门外两个守着她的番子的动静,似乎忽然消失了。
她心口一跳,不敢穿鞋,赤着足悄悄起身,踩着柔软的地毯朝门边走去。
然而还不等她走到门前,身后的窗户却先响了。
“笃”
“笃笃”
敲窗声夹杂在风雪声中,若非柳絮此刻太过紧张,全副心神都放在留意周遭动静上,根本不可能听见。
是谁?
难道是他们脱身了?
柳絮心跳如雷,迟疑了一瞬,赤着足,悄步往窗户走去。
窗纸很厚,白濛濛地挡着外头的天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纷纷扬扬的雪絮。
她心中紧张,呼吸有些浓重,抬手打开半扇窗户。
瑟瑟寒风猛地灌入,柳絮冷得打了个哆嗦,披散的青丝被吹乱。
窗口空荡荡的,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脸上冰凉一片。天上没有星月,广阔无垠的黑暗,地上却雪色莹然。
窗下看守的人真的不见了。
她心中一喜,想探出身去细望,却有一道黑影忽然自上方倒悬而下,伴随“呼啦”一声衣袂翻飞的轻响,迎面扫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柳絮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惊魂未定之际,便看到一张颠倒的容颜。
飘飘扬扬的雪花里,这人似乎是倒挂在房檐上的,束成马尾的墨发垂落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他脸上扣着张银面具,在雪色和灯火交织中泛着光,露出的薄唇干裂,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漆黑如墨。
“找到你了。”
他唇角缓缓弯起,笑意微凉。
第70章
柳絮瞬间汗毛倒竖。
哪怕这人戴着面具, 她一眼也认出是齐昀。
宋阭都已变得那般狠戾无情,那齐昀这个本就傲慢恶劣的人呢?
更何况她还用婚事欺骗了他。
当年她双目复明后,他那几句阴恻恻的威胁犹在耳畔, 一想到被他捉回去的下场,柳絮只觉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刹那冷透了。
惊骇不过一瞬,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飞快反手合上窗扇。
齐昀正准备翻下来, 单手扶住上窗沿, 没想到柳絮会突然关窗,手指被甩过来的门扇碰撞挤压,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却硬是没有将手收回去。
他反将手都卡进门缝里,稍微一用力把两扇全部重新推开了, 翻身而下坐到了窗框上。
柳絮下意识去看他的手, 万没料到他竟生生扛着痛也要进来,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齐昀看她犹如惊弓之鸟的恐惧样, 摸了摸自己青肿的手指, 忍不住“啧”了声, “两年前你用婚约戏弄我一遭, 便扬长而去,如今才刚见面,我还没做什么,你便对我下如此狠手?”
顿了顿,他漆黑的眼睛满是幽怨的控诉, “你这女人,果真好狠的心。”
柳絮浑身僵硬,一步一步退到了门边, 后背紧紧贴着门板。
她想叫人,可前有狼后有虎,喊人也无用,偏偏匕首也早被宋阭手下搜走,此刻浑身上下连一件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声线紧绷。
“做什么?”
齐昀凤目微挑,面具下的唇扬了起来,语气是散漫的恶意,“自然是来寻你报仇,不然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报、报仇?”柳絮的唇瓣微微发颤。
是了,以他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当初令他丢了那样大的脸面,让他沦为满京城的笑柄,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思及此处,柳絮脊背发寒,转过身想打开屋门吓退他,可用力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门被从外锁上了。
她满心绝望转回身,攥紧了指尖戒备看着他。
齐昀看着她怕成这副模样,第一反应是转身要向宋阭的人求救,心中的不爽便压都压不住,忍不住磨了磨牙,拖长语调,“是啊,当然是要报复的。”
“让我好生想想,要怎么惩罚你这个冷心冷肺、欺骗感情的坏女人才好。”
他斜斜地坐在窗框上,高束的马尾被夜风吹得猎猎飞扬,腰间暗红的绦带也飘舞着。
雪花落在了他的玄衣和面具上,露出的凤眼和微勾的薄唇,显得凌厉又轻佻。
这样的语气与态度,反而让柳絮有些茫然了。
他若当真要报复她,似乎不该是这样?的确是压着怒意的,可怒意却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汹涌,甚至比不上今日宋阭身上的寒意。
她想起了他定亲的传闻,一时愈发摸不准他此番真正的来意。
或许,他只是来办差事,然后恰巧得知了她的落脚地?
而且……她抿紧了唇,余光扫了一眼门扇。
方才那般大的动静,齐昀也没有刻意压着说话的声音,按理说,宋阭的人早该破门而入了。
她强压下满腹的猜疑,低声道:“我当初骗了你,可你也骗了我,我们恩怨相抵,你又何必执着恨我?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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