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拿我的印信去衙门,就说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夫人于成衣坊消失,我怀疑云英贩卖人口,立刻查封她的产业,将茶楼和城衣坊掌柜捉拿,并在各城门口、各大驿站张贴通缉云英的告示。”
齐昀虽说有个皇帝舅舅,且出身权势滔天的国公府,可他从未像有些宦官子弟那般随意动用特权去为难百姓。
可眼下他是又急又怒,顾不得这么多了。
有条不紊安排好,齐昀大步流星走到柳絮的院子,那些下人得了信儿,提前在雨中乌泱泱跪了一地,各个都噤若寒蝉发着抖。
齐昀身上被细雨打得微潮,后背已经有了血迹,脸色苍白阴冷的跟鬼一样骇人。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言不发阔步穿过众人,推门进了屋。
环顾四周,屋里和他离开时并无二致,抬脚绕到内间,床榻上被褥整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但冷清清的没有人气。
他扭过头朝外呵,“穗儿,穗儿!”
穗儿从外头跑进来,惊慌间看到齐昀阴沉的脸,膝盖一软跪倒:“爷,奴婢该死,是奴婢没看好夫人,是奴婢的——”
“住嘴!”齐昀没好气怒斥一声,问道:“屋子里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或者其他异常?”
穗儿沉默了一下,支支吾吾说,“奴婢发现……发现夫人旧包袱里荷包不见了。”
“东西呢?”
穗儿爬起来,跑到床尾后的箱笼跟前,将放在最上面的包袱取出来,抖着胳膊呈给齐昀。
齐昀打开包袱,把里头的布衣木簪等东西,一股脑抖落在了床上,视线扫过去,唯独装钱的淡青色荷包不见了。
他定定看着云锦被褥上散乱着的寒酸粗陋的物件,眉眼沉在暗影里,指节缓缓收紧。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细雨蒙蒙下个不停,单调地沙沙敲打着窗户。
穗儿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过了半炷香工夫,齐三浑身湿透的进来,沉声禀报,“爷,属下将这三日的出城记录借调翻阅了一遍,上面……没有夫人出城的记录。另外云英名下所有铺面的坊巷周边也又搜查盘问了一遍,并没有人看到过类似夫人样貌的人经过。”
齐昀面无表情听着,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向旁人兴师问罪,只低下头盯着看柳絮那些旧物,神色诡异地逐渐变平静。
可齐三跟随齐昀多年,明白他表现的越平静,怒火就越旺盛,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狠戾疯狂的事情来。
灯烛静静燃烧着,光线时而摇晃。齐昀僵坐在那些旧物旁,拿起粗布衣上的一支平平无奇的桃花木簪,指尖轻轻抚着,不知在想着什么,沉着脸一言不发。
整整一夜,雨声渐渐停歇,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窗纸凝了层水雾。
齐大披着满身凉气进屋,脸色难看地垂首禀报:“爷,京城各处都翻遍了,包括羊肠巷乞丐窝、城郊几个寺庙道观,都没找到夫人的身影。”
过了一小会儿,其余两人也回来了,结果大差不差,都是没有柳絮的踪迹。
先前齐昀昏迷着,长公主和国公爷得知此此事后根本不管,齐大等人无法借调兵马。当时这种情况下,尚能自欺欺人是人手不够搜查不出。
可现在已经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倘若柳絮真还在,她一个在此地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如何又会找不到?
齐昀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他被柳絮耍了,彻头彻尾的耍了。
什么成亲就留下,什么会等他回来,全部都是谎话!
柳絮骗了他,并且在他为娶她而重伤昏迷时候,无情地抛下他离去。
他放下门第之见,不惜付出了那么大代价想娶的人,满心满眼想白头偕老的人,就这样把他当做泥尘一样不屑一顾。
是,他的确也欺骗过柳絮,可他已经悔改了,也为之努力弥补了。
她何至于如此狠心对待他?为了逃跑甚至不惜用婚事做幌子,于成婚前抛弃他一走了之。当真就如此憎恶他么?
齐昀胸腔里激荡着怨愤,又交错汹涌着悲哀,两种不同的情绪像是火焰和寒雨一样,尽数浸入肺腑骨髓,令他手指都止不住颤抖起来,眼尾泛红。
他一双眼漆黑黯淡到没有光亮,手中的簪子应声而断,像是不理解般自言自语:“可是她为何敢跑?不怕连累到下人么?连亲姐和云英的死活也不顾了么?”
难道他齐昀就让她畏惧愤恨到这份上了么,哪怕违背本性也要走?
看着主子惨白恍惚的脸,齐三忍不住出言安慰:“爷,夫人或许……或许只是出去散散心呢?才离开不久,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的。”
“散心?”齐昀发出一声瘆人的冷笑,牙齿咬出吱嘎的轻响,“在成亲前出去散心,那可真是好极了。”
齐三咽了口唾沫,还想劝两句,就看到齐昀眼神恨恨的,拂袖把床上的旧物尽数扫到地上。
旧衣旧饰散落在床下,齐昀似是仍不解气,疯了一样把梳妆台上的珠钗首饰、琉璃镜、桌上白釉茶盏……凡是跟柳絮相关的物件,通通狠狠掷在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
窗外渐亮的晨光照进来,屋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齐昀立在狼藉中,满目暴戾地剧烈喘息着,泛红的凤眼忽而望见在窗台上的梅瓶,目光猝然定住。
那里面有柳絮前些日子插的几枝梅花,没了主人打理,此时已经枯萎了,花瓣蔫蔫地垂在那。
梅花明如火,他脑海里浮现前几日和柳絮在梅林汤泉里亲密缠绵的一幕幕,想起和她的最后一面,她那样冷静如常地转身离开,一次也不曾回头。
齐昀重病的身体寸寸僵冷,可体内的血液仿佛燃烧起来,烧得他眼前蒙纱般的昏黑。
他几乎目眦尽裂地盯着那梅花,眼里戾气横生,脚步不稳地上前,抄起那花瓶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花瓣和瓷片碎溅在他靴边,有一片飞起划破了他的手背。
齐昀眼前是一团团黑红的浓雾,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撑住窗台大口地喘着气,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跳。
一滴晶莹的水珠于无人注意之时,忽而落在窗台零落的一片花瓣上。
齐大和齐三忧虑对视一眼,迟疑着想过去扶,然而背对着他们的齐昀已缓缓直起了背,转过身来。
他眸光阴鸷,黑色瞳仁边织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血丝,泛白开裂的唇上沾着殷红的血迹,像是地狱来的恶鬼。
齐昀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哑着嗓子冷声吩咐齐大等人:“你们四个,即刻带人出城分头去追,不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有了踪迹立刻来信,我要亲自去捉。”
四人神情一凛,拱手领命。
时至今日,齐昀才明白过来,他一直都看错了柳絮。
本以为能用富贵权势拖她沉沦,本以为能用亲人威逼利诱令她留下,本以为能用柔情蜜意摘得真心。
结果呢?
明明是叫柳絮,明明生着柔弱贞静的模样,却偏偏软不吃硬不吃,有一副坚不可摧的骨头,一颗比谁都冷的心肠。
她从头到尾都不曾迷惘屈服过,甚至用一场假婚事,就哄得他鬼迷心窍,将他的傲慢击的粉碎。
是他太过愚蠢。
齐昀想,他一定不会放过柳絮的。
既然说出要成婚,哪有说抛下他就抛下他的道理?哪怕是将来成了鬼都要埋他身边。
齐大等人都走了,元棋往前走了两步,担忧道:“爷,小的先帮您换药吧?再这样下去,夫人还没找到,您别又倒下了。”
“不必,我要去审那两个掌柜。”
齐昀步履如常往外走,看起来已经恢复了理智。
然而刚走到外间,元棋便看到齐昀脚步顿住,俯身掩唇剧烈咳嗽起来,地毯上落了点点血迹,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爷,您怎么样了!”
元棋急急忙忙跑上前,还未来得及扶,齐昀的身子便晃了晃,如山倾般重重跌倒在地。
——
长平侯府,苍竹院,书房。
宋阭负手临窗而立,晨色落在他清冷的脸上,褐色的瞳孔折射出莹浅似月的色泽。
“灰鼠,你带几个人追上狡兔,随他一起跟紧絮娘,保护她的安危。切记,期间莫要打草惊蛇,看她用那份文籍在何处落脚,及时向我传信。”
身后暗影处戴青铜面具,身形瘦小的男人拱手,说话声音尖细刺耳,“是,属下定不辱命。”
书房恢复安静,宋阭望着窗口随风微摆的翠绿色柳条,眸光淡淡。
他说过的。
柳絮定会逃跑,且只会是他的人。
第62章
这次出逃实在太过仓促, 云英根本来不及处置手头那些错综复杂的产业,出京城不久她便遣拉货的伙计先行折返江南,自己则陪着柳絮继续向北走一程。
柳絮心中百般过意不去, 她深知云英尚有偌大的生意要操持,断不能为了她一个人便抛下一切,跟着她这般亡命天涯。二人商议了一番, 便约定待到了离京城远些的县城, 便就此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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