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盲妻_任心游 > 第59页
    她从不认为,齐昀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王孙公子,会把她这个出身低微的乡野女子带回京去。


    辗转思量再三,柳絮终于隔了大半个月,头一回主动向穗儿开口,问起齐昀可有空闲。


    院里的丫鬟们俱是喜出望外,只当夫人终于想通了,喜气洋洋地跑去了前院传话。


    当天下午,齐昀脚步匆匆去了柳絮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她冷冷清清坐在榻上,穿着月白衫子淡青裙,一头青丝用朴素的木簪挽着,眉眼贞静而疏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挪开目光,拣了另一边坐下,主动开口问道:“今日寻我,是有什么事么?”


    柳絮这才抬眼看他,目光落在那张俊美风流的面孔上,又垂眸避开,低声道:“我听说,你马上要回京了。”


    “嗯,约莫五六日后出发,”齐昀倒了杯茶水,指尖摸着温热的杯身,一瞬不瞬看她,“此番走水路,大致能赶在年前抵京,届时正好带你去看京城的灯会焰火,比苏州的还要热闹百倍,你定会喜——”


    “齐大人,多谢你的好意,但恕我实难从命。”


    柳絮鼓足勇气打断了男人那絮絮的规划,看着他眉眼僵硬下来,攥紧指尖,忍着畏惧道:“我没有攀高枝的心,只想回老家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况且你也迟早是要娶妻的,为了名声着想,不如便将苏州发生的都当作一场消遣吧,放我离去,我也会将这些事烂在心里,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齐昀捏着杯身的手指收紧,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上好的白瓷裂了道缝,面上那点笑模样也随之彻底崩裂了。


    “名声?”他松开了手,将溢出的茶水不紧不慢擦拭掉,语气里带着不屑:“你觉得我是在乎名声的人?”


    柳絮皱眉,便听得男人冷笑一声,逐渐暗淡的暮色下,那张俊美的面孔也渐渐染上阴郁。


    他一字字道,“总之你必须跟我去京城,这事没得商量。”


    她脸色变得苍白又愤怒,泪光没出息的在眼眶里打着转,抿紧了唇不说话。


    齐昀目光在她那双水光晃动的杏眼上顿了顿,道:“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若离开我的庇护,宋阭难保不会将你捉去圈禁起来,到那时你不仅跑不掉,还得眼睁睁瞧着他娶妻生子,受尽委屈。”


    柳絮并不大信这话。


    自复明以来,她所听到的一切关于宋阭的事,皆是从齐昀口中道出,究竟真相如何,尚不好说。毕竟齐昀能骗她一回,便能骗她无数回,这样的人实在教人难以信任。


    虽说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齐昀待她的那些好,心底也会泛起一丝迷茫,自己是否当真对这骗子动了些许情意。


    可那念头不过一瞬,很快便又清醒过来。


    骗局之下,哪里来的什么情分?她那些心动与温存,不过是将他错认成了从前的丈夫罢了。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明白齐昀是断不会轻易放人的,便也再没了说话的兴致,只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齐昀见柳絮又恢复这看似柔顺实则冷冰冰的模样,心绪起伏的更厉害了。


    他害怕自己又说出难听的话,盯着柳絮看了好半晌,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留下一句,“关于宋阭的事我不曾骗过你,你这几日整理好情绪,乖乖同我回京,闹是没用的。”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走了。


    柳絮脸色苍白,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抬起眼帘望向窗外。


    暮色像一层灰蓝的薄纱,正一寸寸吞没天光,丫鬟在院里点灯,齐昀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将尽的余晖里,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穗儿进来掌灯时,她才收回视线,低垂下眼睫的时候,泪水正好滴落在面前的方桌上。


    ……


    又过了两日,柳絮做了噩梦,早早便醒了过来。


    她独自穿戴整齐,正欲推开大窗透一透气,便听得窗外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似乎是元棋口中透出些风声,说齐昀此番回京后恐怕便要相看贵女了。


    一个丫鬟正说得起劲,袖子便被同伴扯了扯,一扭头正撞见柳絮将窗子推开大半,柔丽面容上的神色十分平静,像是什么也不曾听见。


    “夫人,您起身了!奴婢这就去打水。”


    柳絮点点头,轻声道:“麻烦你了,多谢。”


    那丫鬟也摸不准柳絮究竟听没听见那几句闲话,更不敢叫这事传到齐昀耳朵里去,手脚麻利地去端了热水来。


    丫鬟心虚地想伺候柳絮梳洗,她婉拒了,自己沉默收拾好。


    晌午刚过,柳花忽然到访。


    先前得知柳絮复明的消息,柳花便已来寻过她,立在门外,不住地赔不是、求宽恕,可素来心软的妹子,这回却是被彻底伤透了心,连一面都不曾见她。


    柳絮有多爱这个姐姐,如今便有多失望难过。


    柳花在门外哭,她在屋里无声地流泪,心痛得被针反复扎了似的。


    可她始终未开门,因为她不知道姐姐此番是自己要来,还是又被齐昀威逼着带着什么目的而来。


    直到临出发前三日,柳花带着外甥在门外长跪不起。


    柳絮心知自己逃不脱,避不过,想着此去京城深宅大院,宛若半只脚踏入深渊,恐怕日后当真再难见亲姐姐一面了,这才终于将门打开。


    与将近两年前重逢时那般温情脉脉不同,此番姐妹二人一个满眼悲伤疏远,一个满心愧疚只顾着赔罪。


    柳花几乎不敢看妹妹那双泠泠如水的杏眼,只拉着两个懵懂的孩子,一遍遍地说着“对不住”,最后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脸庞,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絮娘,不如……就认命罢。有些事,忍一忍,总能过去的……”


    柳絮看到姐姐哀伤的眼神,里面除了对她的歉疚,还有身为底层百姓面对权贵的无奈悲凉。


    她终究心太软,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责难,只闭上眼,别过脸去,强压着哭意颤声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横竖……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柳花的脸霎时白了,惊慌道:“絮娘,姐姐知道错了,你这是连姐姐也不要了么?”


    柳絮将眼泪憋回去,才看着对方说:“好好跟姐夫过日子吧,若将来哪一日得了我的死讯,最好能替我收尸,不必埋在爹娘旁边,一把火烧干净了事。”


    柳花泪如泉涌,连带着两个孩子也哭起来,“絮娘,你这说的是哪里话!齐大人待你那么好,怎么会要你死呢?”


    好?在这等王孙公子眼中,她一个容貌都算不得绝色的乡野女子,大约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新鲜罢了。


    等回了京城,见到了那些大家闺秀,齐昀脑子自会清醒过来,届时她作为一个外室,何去何从很难说。


    都说高门大户里龌龊事多,她虽出身乡野,过去却也听宋阭提过一些,譬如县令曾给一个钦差赠妾。小地方的官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齐昀这样出身的人。


    柳絮悲从中来,却再不肯多说半个字,只示意穗儿将她们带走。


    待柳花母子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柳絮若无其事地转身折回内间,伏在被褥上后,终于忍不住压抑着声音低泣起来。


    一场眼盲,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似乎只有她还留在原地,面对着变故不知所措。


    她明白,姐姐追求富裕无忧的生活并没有错。


    可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因为过去眼盲,就合该被一次又一次被骗么?


    ……


    齐昀将手头公务悉数交接妥当,负责调派官船的姑苏驿驿丞却忽然寻上了门。


    那人额上不住地冒着冷汗,一面抬袖擦拭,一面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道:“齐大人,实在是不巧,因知府大人与旁几位大人不日也要外出办差,这眼下符合品级的官船,数量着实不够,从别处调拨也实在来不及。加之今年气候不好,方方面面都须得紧巴着过日子……是以,恐怕要委屈您与宋大人,同乘一艘官船回京了。”


    齐昀眉头一皱,“我自行雇船回去呢?”


    驿丞干笑两声:“今年雪多,水上日子不好过,许多船家都干别的营生去了,估摸您找不到。”他也不是考虑过,先前得了消息就去打听了,可惜并没有合适出远行的,只有一些小客船,不过人家早定了船客和去向,不可能临时更改。


    齐昀神情立刻变得难看。


    他倒不是嫌那船上简陋。


    五品官的官船规制并不小,若与旁的寻常同僚同乘,倒也无甚不妥。


    可关键是宋阭。


    和宋阭同一艘船,那絮娘眼睛好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再说回京起码要二十多日,这同处一船的,万一两人旧情复燃怎么办?


    第47章


    出门那天晴空万里, 冬阳和暖。


    柳絮兴致缺缺,丫鬟们忙里忙外收拾着箱笼,她默默将自己从温州带来的旧衣首饰打成包袱, 准备带着。


    穗儿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委婉劝道:“夫人,这些不如便留在此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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