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齐昀出身再高,面对滑头一般谁也不肯得罪的知府、背后站着嘉宁与长平侯的宋阭,以及干爹是掌印太监的赵隆,终究还是寡不敌众,未能彻底阻止得了,仅仅是按下了逼迫机户与染坊赶工的文书。
这夜,齐昀深夜下值,心烦意乱之下并未乘马车回府,而是披着鹤氅,于凄清的长街踽踽慢行。
街面左侧是一排高低错落的楼屋商铺,右侧是一条飘着渔船的窄河。月亮忽然从乌云中挤出,冷冷的光和刀刃一样的寒风,将街道无情劈成两半,一半河流的明,一半房屋阴影的暗。
齐昀袖手走在暗处,模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面色沉凝思索着税赋的事,可因着接连两日不曾合眼,精神已分外疲倦。
他伸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寒风顺着钻入口鼻,带来一阵凉凉的刺痛,倒叫他稍微清醒了些。
站定脚步,仰头望向天际依旧翻涌不息的乌云,心头不知是对赋税的忧虑,还是某种道不明的不安,齐昀喃喃叹了一句:“又要变天了啊。”
身后安静跟着的小厮挠了挠头,跟着道:“瞧着,好像是又要落雪了。”
齐昀“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回去罢。”
再不回府,絮娘该担心了。
……
柳絮平日歇息都早,今夜却迟迟不曾睡下,只披了件衣衫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单手撑着下颌,昏昏欲睡。
齐昀推门进来时,带入一阵凛冽的冷风,烛火跟着晃了晃。
柳絮一个激灵醒神,面朝门那扬起笑脸,柔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将鹤氅解下,走到她身畔坐下,伸手将她手指拢进掌心,问道:“怎么还不歇息?”
柳絮道:“我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另外,夫君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吗?”
齐昀微微一怔:“什么?”
第42章
柳絮笑着眨了眨眼, 秀丽的面孔上出现几分平日少有的灵动,“夫君好好想想?”
“……唔,我想想。”齐昀没有贸然作答, 只在脑海中翻找起来。
在絮娘眼里他是失忆了的,所以这事断不可能是成婚纪念之类的日子。
他琢磨了一会儿,仍旧寻不出答案, 只得含糊道:“是我近来太忙, 竟把这日子给忘了。”
柳絮并未多想, 点了点头,怜惜道:“夫君这些时日确实辛苦, 忙到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哦”
可丈夫只是毫不在意地淡淡回了一声。
柳絮本想说那个好消息, 丈夫却好像忘了这事,只握着她的手, 指腹在她虎口与指尖处轻轻摩挲, 忽然问道:“今年冬天,还疼么?”
柳絮怔了怔, 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她手上的冻疮。
她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触感细腻, 没有丝毫往日的痒麻, 这才意识到原来那纠缠自己多年的冻疮,竟已彻底好了。
她神情不由得松怔下来,轻轻摇头,“已经不疼了。”
齐昀像去年冬日那般,捉起她的指尖放在唇边啄吻了吻。
柔软微潮的触感叫柳絮心头痒痒的, 忍不住咬了咬唇,将手指轻轻抽了回来。
灯烛温暖,齐昀看着柳絮温顺婉丽的面容, 神情也柔软了下来。
他将人抱到膝上,手臂环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身,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嗅到了令人心静的草木清香,侧过脸吻了吻她的鬓发,缓缓闭上眼。
柳絮感受到丈夫满身疲惫,乖乖任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夫君,我给你备了生辰礼。”
齐昀懒懒睁眼,低哑应了一声,语气并不热切,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冷淡又厌烦。
柳絮却觉察不出,只从他怀中挣出来,拉开旁边桌下的抽屉,摸出一只朱漆长匣放进他掌心。
齐昀这才垂眸,将匣盖抽开,里头正躺着支雅致的玉笔。
他一愣,取出来细看,笔身入手温凉,笔头是上好的狼毫,挂线处篆刻着一行极小的符号,凑近去细瞧,似乎是梵文。
“咱们定亲时,我曾给你做过一支毛笔,只是那时候日子清贫,用的材料都不大好。”柳絮柔柔的声音在身畔响起,齐昀偏过脸看过去,只见女人莞尔:“如今条件好了,我想着你也不缺什么,再加上又彻底失忆了,便琢磨着再做一支送你,算是新的定情之物?上头刻的是我请穗儿帮着翻书查来的梵文,有祈福的意思,盼着夫君仕途顺遂。另外……”
她微微低下头,神情有几分羞赧,“拿着这支笔的时候,也能想起我来。”
于柳絮这般内敛保守的女子而言,这样的话已是十分直白的告白了。
齐昀摩挲着那梵文,凹凸不平的触感仿佛透过指尖直达心脏。他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柳絮以为他是不是不喜欢,才慢慢开口:“挺好的。”
他或许该说着花言巧语哄柳絮开心,可不知为何心头有点发堵,并不想多言。
倒不是吝啬,只是觉得很疲惫,每当他接受柳絮对“丈夫”的好时,悬在心头的那把刀便用锋利的刃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的心脏,鲜血淋漓,无从解脱。
柳絮觉得丈夫的声音有些古怪,态度也似乎并不如何欢喜,心头虽略有些失落,却还是打起精神道:“夫君,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齐昀握着笔,看她起身披了件缃色的夹棉短衫,便问道:“这么晚了,去哪?”
柳絮回头朝他浅浅一笑:“夫君等等便是。”说罢拉开门,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近来实在太过疲倦,又或许是在仇敌的生辰里收到一支别具意义的笔,搅得他心绪翻涌,齐昀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摩挲着那只笔,并未留意到柳絮今日的行动比往常利落些许。
外头已飘飘扬扬下起雪来,在夜色里泛着莹白的微光,长廊另一边的厢房外悬着灯笼,在薄薄的雪上映出一团暖色。
柳絮冷得打了个寒噤,抬眼望向别处,视野里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出现了模糊的光影和色块,像是双目蒙着一层厚厚的布。
虽然仍旧看不清东西,可比起从前,辨认方位已是容易了许多。
齐三说过,待到哪一日双目能感光时,或许便是要恢复了。
这样的变化,已足够教她欣喜若狂。
其实柳絮前几日便发现自己的眼前开始出现些许白色的光点,只是太过细微,而且过去在温州乡里也曾有过这般情形,到头来不过什么都没发生,一如既往看不见。
她害怕这回又和往昔一样空欢喜一场,加之丈夫近来时常两三日回不了家,在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不愿再给他添麻烦,便按捺下来谁也没告诉,只每日照常喝药。
好在到了今日下午,眼前的光点竟渐渐化作了模糊的光影,这回似乎是真的要恢复了。
她激动了整整一个下午,入夜才勉强将那兴奋的情绪按下去。
方才原是想直接告诉丈夫这好消息的,被话头一打断,索性便决定等给他做完长寿面庆完生再说,不然再拖就要过时辰了。
到时候说也算是喜上加喜?
柳絮几乎能想象出丈夫得知她即将复明时的欢喜模样,眉眼唇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扶着墙,由于在这生活了近两年,对院中构造烂熟于心,即使几乎看不见也顺利走到了小厨房。
里头暖融融的,灶中柴火还未熄尽,上头放着一口冒热气的锅,旁边案板上搁着一团揉好的面,还有几碟备妥的菜。
净过手后,柳絮利落将面抻成一根长长的细面条,丢进沸水翻腾的锅里。
许是有将近两年没做过饭了,对这小厨房也不甚熟悉,虽然勉强能借那点模糊的光影色块辨认,动作却还是有些磕磕绊绊。
丫鬟想要上前帮忙,柳絮摇了摇头,只说想亲手替丈夫做。
锅里热水翻涌着快要溢出,她揭开盖,用筷子轻轻搅了搅水中沉浮的面条,腾腾热气在她眼前弥漫开来。
……
齐昀独自坐了一会儿,将脑中混乱的思绪捋顺,垂眸望向手中的笔,忽而掀唇轻蔑笑了一笑。
管它是给谁做的,既送到他手里,那便是他的。
等不到柳絮回来,他放下笔想起身去寻,门却恰在此时被推开了。
柳絮的青丝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双手捧着一碗面,指尖被热得微微泛红,周身浸在温暖的烛光里。
他几步上前接过碗筷,搁在榻上的方几上。
“怎么忽然做起面来了?”
柳絮用发烫的指尖摸了摸耳朵,坐下笑道:“我听说你下午没来得及用饭,今日又是你的生辰,便做了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
“是呢,我听说过生辰都是要吃长寿面的,最好是至亲之人亲手做的,寓意着健康长寿。”说着,她面上露出些许愧疚,“去年我刚与你重逢时,怕你吃不惯我做的东西,便没敢贸然做。”
其实柳絮也没吃过这东西。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后来和丈夫成婚没几个月,她便得了眼疾,他也去了京城。但这些并不妨碍她希望幼年过得很苦的丈夫,日后生辰都能得到这样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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