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盲妻_任心游 > 第22页
    可还未来得及起身,袖摆便被人死死扯住了。


    “不,不要走……”他说话的声音很微弱。


    “我不走,我去拿外衫。”她柔声安抚,试着抽了抽袖子。


    可袖摆的手却攥的死紧,根本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柳絮只得重新坐下来,探出身子摸到剩下的枯枝,摸索着添进火堆里。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起,火舌舔上新柴,火焰重新旺了起来。


    洞外又传来几声劈裂长空的惊雷,身侧的丈夫也随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柳絮心疼不已,把丈夫的头小心托扶起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


    男人口鼻呼出的气息灼热,身上的温度也滚烫不已。


    柳絮感觉自己衣裳有截布料还潮湿着,她撕下来,叠了几叠放在了丈夫额头上,希望能有降温的效用。


    外头的雨势愈发大了,雷声闪电交织不绝,在幽静的山中格外可怖。


    每次雷声巨响,柳絮就感觉到丈夫身体会紧绷起来。


    夫君何时怕了打雷?


    柳絮正疑惑,膝上便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呢喃,被雨声掩得听不真切。


    她俯身凑过去细听,滚烫而潮湿的呼吸喷在耳廓上,伴随着一句含糊不清的喃喃。


    “……别走。”


    柳絮从未听过丈夫如此脆弱虚弱的声线,眼圈顿时一红。


    “我不走。”她压抑着泪意,伸手轻轻摸他的墨发,柔声抚慰,“会没事的,等退了热,便会舒服些了。”


    齐昀脸色白如雪,唇瓣也干裂发白,整个人在烧灼与寒战之间交替浮沉。


    恍惚之中,他陷入了一场混沌的噩梦。


    那张十几年前本该早已遗忘的面孔,又一次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柔媚的脸,香甜的脂粉味,温柔的诱哄,“小昀,你替奴婢把这碟点心给公爷送去,好不好?”


    他看到五岁的自己,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只知道奶娘是对他最温柔的人,一无所知地把点心端给了父亲。画面倏然一转,奶娘衣衫不整和父亲纠缠在一处,两具白花花的身体犹如蜕皮的蛇缠绕,空气里是令人作呕的腥味。


    母亲推开了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父亲大惊失色滚下床,而奶娘跪在地上啼哭求饶,“殿下饶命,是小世子想让奴婢做姨娘,小世子您说啊,是不是这样?!”


    幼童茫然无措对上母亲冰冷的眼。


    他被关了禁闭,屋子又黑又小。幼年的他蜷在角落里,窗外的雷声轰隆隆地响,一声接一声地炸在耳边。他没有等到母亲,只等到了下人搬来奶娘死不瞑目惨烈至极的尸体。“公主殿下交代了,让您好好看看,这就是轻信奴才的结果,害人又害己。”


    雷声还在响,夹杂着风的呜咽,像奶娘在哭。他吓病了一场,可无论怎么哭喊,都没有等来母亲。


    父亲因母亲杀了他所中意的姑娘,发了好大的脾气。因为彼时他是权势滔天的国公爷,而母亲还是宫女所生,最不受宠的公主。


    不久后,他意外撞见母亲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就像父亲和奶娘那样。


    扭曲破碎的梦结束了。


    可在重伤与高热的双重折磨下,齐昀的意识仍然在混沌中浮沉。


    浑浑噩噩间,他感觉到有人温柔的抚摸他的鬓发。


    而他头下枕的是两条纤细的腿,鼻尖还有若无若有的香气。


    是谁?


    柳絮感觉到怀里的丈夫微微发颤,不知是太痛了,还是高热下又发了冷。她细眉微颦,心疼又忧心地轻轻摸他的发,“阿阭,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


    像是安慰丈夫,也像是连带着安慰自己。


    齐昀烧得迷迷糊糊,恍惚中听到一直有道温柔的嗓音,好像在一声声唤他“阿昀”,像春风般托着他的意识不往下沉。


    柳絮感觉到膝上的人动了动,以为他醒了,顿时惊喜不已。


    正要低头去问,腰却忽然被人紧紧环住。


    丈夫把脸埋在她小腹,高挺的鼻梁抵着那,轻轻蹭了蹭。


    山洞外雨声依旧,树叶被打得噼里啪啦巨响,一片嘈杂之中,传来男人沙哑脆弱的呢喃。


    “……娘”


    “我疼……”


    柳絮摸他头发的手顿住,然后心尖一软,酸涩与怜惜一并涌上来。


    她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指尖又落在滚烫的脸颊上,像是母亲哄孩子那样,温柔如水:“明天就好了,我会陪着你。”


    “阿阭,我在的……”


    齐昀埋在她柔软的小腹,伴随着柔声安抚和令人安心的淡淡草药香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沉睡过去。


    只是还一直搂着柳絮的腰,手不知何时也紧紧桎梏到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


    翌日,雨过天晴,晨光从洞口的荆棘空隙漏进来,细细碎碎。


    齐昀头脑昏沉,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模糊的素色。


    他茫然片刻,才觉出自己的鼻尖正抵着一方温软,熟悉的草药清香淡淡萦绕。


    他微微偏过头,在一束暖融融的光线里,看见了柳絮海棠垂首般的柔静睡颜。


    第18章


    她微垂着头,绸缎般的青丝散乱在胸前,瓷白的脸颊上蹭得有脏污,还有不少擦伤和细小的伤痕。长长的睫毛疲倦低垂着,整个人都照在暖光里。


    过去齐昀看柳絮时,因比她高上许多,便总是居高临下地看。从乌如云的发顶,再到琼鼻朱唇,最后是尖润的下巴,只觉得她清柔怯怯堪比娇花。


    如今这般透过朦朦胧胧的晨光仰视着她,却只觉得多了从未发觉的温吞飘渺。连同那脸上的伤痕,都恰似神女悲天悯人的证据。


    齐昀好似被什么蛊惑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出神望着,苍白的脸怔怔的。


    柳絮感觉到腿上的动静睁开了眼,在熟悉的黑暗中反应了片刻,便伸手摸索着去探丈夫的额头。


    热已经退了,她轻轻吐出口气,“夫君,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夫君?”


    两声关怀轻唤将齐昀离体的魂魄拉了回来。


    他飞快别开了视线,才想起来对方根本看不到,发白干裂的唇开微微合了下,“我没事。”


    柳絮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又是一阵心疼。


    齐昀从她腿上起来,扶了扶钝痛的额头,一低头才注意到腹部的伤口处被绿色的草汁染脏了。解开里衣一看,包扎的布条下正敷着草药。


    他愣了下,这才抬眼扫向四周。


    搭着衣裳的木架子、他的剑,还有烧败了的火堆,风一吹灰烬便在光线里飘扬浮游。


    这一环顾,昨日的记忆也如同潮水般涌了来,只是后半夜的事却记不清了,只知是发了高热,沼泽般的噩梦缠绕中,恍惚有道温柔的声音一直在安慰他。


    原本以为是梦,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枕在柳絮腿上,被她轻轻摸着鬓发,声声耐心地安抚着。


    齐昀心里突然产生出一种分辨不明的古怪情绪,像是不可置信的别扭,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怔怔站了一会,看着那些痕迹,又回头去看柳絮。


    因为被枕了一夜,柳絮两条腿都是麻痛麻痛的,像是要没了知觉,她揉了一会儿,才扶着石壁想往起来站。


    起了一半腿像酸软的像被抽了骨头,她一个踉跄手臂嗑在石头上,疼得她轻嘶了一声,齐昀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柳絮却已紧紧抠住壁的一个石块站稳。


    他收回手没有吭声,目光却一直跟随着柳絮的动作。


    一个盲人,是如何在陌生的山野做到这些的?先不说如何采到草药给他止血包扎,光雨后生火就已经足够困难。


    齐昀甚至有一瞬怀疑她能看见,又随即否认了。


    他想起来那时候让属下查来的东西。


    眼盲,丈夫失踪,同乡欺凌……柳絮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好好生活了两载。


    从前只觉得是些无趣的乡野事,如今却觉出些不同的滋味来。


    齐昀又看到她扶着石壁的手背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顿时抿紧了唇,嗓子有些发紧,“昨夜,多谢了。”


    柳絮活动了一下筋骨,腿脚拾回些力气,便听到丈夫干涩疏离的道谢。


    她有点难受,闷闷说了声“不必客气”,忽又想起昨夜对方难得的脆弱,一下软了心肠,放柔声音询问。


    “昨晚雷声很大,你发了高热,还一直说梦话。夫君,你梦到什么了吗?我记得你以前不怕打雷的。”


    齐昀眉眼倏然沉了下去,凤眼一眯端详她的脸。


    “现在也不怕,不过是神思昏聩间做了些噩梦。”话声一顿,缓调又问:“我说了些什么梦话?”


    柳絮耳边有飘过那句“娘”,面皮发红,摇摇头,“没大听清,隐约有别走之类的。”


    齐昀觉得她表情有点奇怪,却不像是听到不该听的,倒像是……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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