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事先安插的人虽未能进染坊里头细搜,却从何家一个被撵出府的管事口中套出了些端倪,摸出西塘村染坊的账册是何氏东家内侄亲自经管,从不假手账房。按常理,这种账册毁掉才最干净,赵隆必定也是这般吩咐的。可敢同太监做这等买卖的人,哪个不留一手?定要捏在手里做个把柄,藏在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
他的人顺藤摸瓜,很快查出这内侄同一个女工有私,又连带挖出了些旁的东西。他凭这些杂乱的线索,昨夜便已基本断定,那账本就在染坊之中。
护卫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外头的衙役也细细搜了一遍,依旧毫无所获。
齐昀走出屋子,在院中缓步踱着,目光掠过满地凌乱,最后落在了那几口染缸上。
他抬手指了指,问道:“染缸里头可查过了?”
护卫与衙役们俱是一愣,旋即纷纷摇头。染缸里头有水,怎么可能藏得了东西?就算藏在缸底,也肯定会被工人看见。
齐昀却道:“把染料清了,一口一口挨着查。”
众人依言动起手来,不消片刻便将缸中染料舀空。一个衙役趁大伙儿忙乱之际,悄悄溜了出去。
齐昀只作未见,走上前去逐个检看染缸,结果所有都空空如也。
那群衙役累得够呛,虽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头却个个不以为然,觉得这二世祖没事找事,平白折腾人。
齐昀皱着眉看了一回,又弯腰挨个摩挲敲叩缸壁与缸底,倒数的第三口缸,总算让他摸到了点异样。
这口缸的缸底触感更厚,材质也非纯然陶土,倒像底下衬了一层金属。要砸怕是难行,他命人将缸倒扣过来,以指腹细细摸索,终于寻到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又问护卫借了匕首,刮去上头沾着的泥垢,沿缝隙缓缓撬开,缸底夹层里赫然躺着一卷油纸包裹的册子。
众人见状齐齐惊疑出声
齐昀取出册子,解开油纸粗粗一翻,果然是账本。
他将东西揣入怀中,不动声色地扫向那群衙役,先前溜出去的那个正缩在角落里站着,料想已报完了信儿。
齐昀心中冷笑,面上波澜不起,视线移向偏廊下的柳絮。
太阳升高,光线斜打在檐下,她面纱被映上一抹金色,正安静柔顺站在那。风一吹藕荷色的裙摆微扬,像是朵盛开的百合。
他心情莫名好了些,转头朝属下吩咐了几句,便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柳絮听见脚步声渐近,辨出是他,轻声问:“夫君?”
耳畔响起一声低沉的“嗯”,她还没来得及问是否该回府了,手腕便被隔着衣袖捉住。
“走吧。”
柳絮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终究没有挣脱,顺从地跟上他的脚步。
上了马车,齐昀主动替她摘下帷帽。
柳絮微微一怔,问:“不必再戴了么?” 之前她始终不敢摘,唯恐耽搁丈夫的正经事。
齐昀道:“不必了。”
偏头一瞥,瞧见她唇瓣干涩,这才意识到她在廊下站了许久,连一口水都未曾喝。
他找到了东西,心情颇佳,便难得好心倒了盏茶水,递到她手边,“喝吧。”
柳絮指尖触到瓷杯,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接过。她记着上回初见时打翻茶水的狼狈窘迫,只敢小心喝了两口。
齐昀看着她这般拘谨的姿态,想起那日他故意倒满茶水的试探,心头忽然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了一会才收回视线,从怀中摸出账本,翻看起来。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织造局的往来明细,每条后头都标着日期与经手人名。
其中几个他认得,皆是赵隆身边的亲信。眼下这账册记录的许多笔染项,最终收讫的名目,唯有这几样证据还牵扯不到赵隆本人,怕是不足以一击致命,除非后头另有更要紧的记录。
耐着性子往后翻,翻到去岁一间被查封的布庄,总算看到了些有用的东西。他细细读下去,又翻过一页,眉眼倏地一沉。
中间至关重要的几页被人齐根撕去,夹缝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他拈起来看,上头写着一行字——
“若想要完整的账本,今夜子时来鹂镇百花巷尾。”
齐昀脸色阴沉,把纸条揉了一团。
他原本盘算着,拿到账本之后赵隆必定会派人来抢夺,自己便提前命手下扮作宋阭的人埋伏在侧,届时将账本顺势“抢走”,把赵隆的目光全引到那边去。
哪曾想竟被人先一步截了胡。那人料定了会有人寻到账本,提前动了手脚。
究竟是谁费这般周折引他前去?是赵隆那头的人疑心他查到账本故布疑阵?还是宋阭的人,亦或是……什么他尚且不知道的人?
齐昀阴沉沉看着残缺的账本,无声冷笑。
柳絮耳力素来敏锐,听见翻书声戛然而止,等了一会儿,以为丈夫已看完了,便轻声问道:“夫君,咱们要回城了吗?”
齐昀合上账本,面色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不,咱们去不远的鹂镇。”
柳絮有些疑惑:“鹂镇?”
齐昀道:“说好了要带你出来散散心,自然不能这么早便回去。鹂镇今夜有花鸟会,带你去逛逛。”
柳絮一愣,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袖摆,迟疑道:“会不会耽搁了夫君的公差?”
齐昀本就不快的心情闻言更是涌上一阵烦躁,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不会。”
柳絮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立刻不敢再多问,生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点温情,又叫自己三言两语搅散了。
外头的车夫听见这番对话,先是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拨转马头,拐入岔路。
——
鹂镇得了这么个名儿,是因这里的人家大多以培育和贩卖花鸟为生。
一进镇子,便有各色鸟儿的婉转啼鸣从街上传来,风里裹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丝丝缕缕透进马车。
柳絮忍不住想撩开帘子出去听听真切,手还未抬起,头上便被轻轻扣上了帷帽。
她捏着帘子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了下来。
虽说知道或许丈夫事出有因,但心底还是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和他的关系。
一路无话,到了客栈。
下马车时依旧是齐昀扶着她,只是没有再牵她的手,而是由她自己握着竹杖,他只在一旁偶尔出声提点一两句。
上了三楼客房,两人安静用过饭,齐昀便出了门,说是袍子上沾了染料,去买身成衣换。
柳絮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客房里安静极了,门外不时有住客走动说话的声音,窗外也有各色热闹的声响
可她看不见窗外镇子的景色,人生地不熟也不能自己出去转转,手里也没什么活计,只能等丈夫回来。
想到这,柳絮神情恹恹的,
得眼疾之前,她每日忙忙碌碌,虽劳累却觉得踏实,哪怕那时候阿阭每个月只有几日休沐,日子也不觉得无聊。后来得了眼疾,丈夫离开,日子过得艰辛,但的确也是充实的。
如今日子好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她心里头总是不踏实,好像眼前这一切本不该属于她。
她很迷茫,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这样好的生活为何还不满足?
柳絮想不通,等来等去也等不到人回来,实在无聊,索性褪了鞋袜上榻小憩一会儿。
直到暮色四合,齐昀才回来。
两人一道用过饭后,便去了花鸟会。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与花香鸟鸣交织。
齐昀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一路前行,并不曾主动说些什么。
柳絮跟着他的步子走,鼻尖充盈着各种花香,耳边是此起彼伏悦耳的鸟鸣。
她无比想看一看,可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漆黑。
陡然间,一阵颓丧涌上心头。
若在往日,她或许会趁着这般难得的独处多说几句话,可现下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垂下头去,帷帽的白纱被夜风吹拂在面上,冰冰凉凉的。
身旁的人忽然停了脚步。
柳絮不明所以,头顶随之响起一道声音。
“这里有一盆培育极佳的金带围,气味清雅,方才可曾闻到?”
柳絮一怔,没想到他会陡然开口相询。
她摇了摇头,轻声问:“金带围……是什么?”
齐昀垂眼看向她,想起她自幼长在乡野,后来得眼疾,自然不识这等名品,于是耐下性子解释道:“芍药的名种之一,花色红中透紫,属金环型,花瓣上下皆是红色,中间围了一圈金黄的花蕊,状如腰带,故而得名。前朝有四相簪花的典故,说的便是它。”
他清朗的声音徐徐道来,柳絮脑海里便随之慢慢浮出那花的样子。
白纱遮面,齐昀倒看不清她的神情,却隐约觉得她心里应当是高兴的,于是难得起了几分为人师的兴致,将四相簪花的掌故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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