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面露难色,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薛青青。


    薛青青瞧着菡萏眼里亮晶晶的,随时能哭出来一样,便问儿子:“恒之,妹妹想同你一起睡午觉,你愿意么?”


    陆恒之已不似头两年那般淘气,小小年纪,反而流露出来稳重的气度,俊秀的小脸儿满是正经,点了点头:“恒之愿意的,恒之和妹妹本就该在一块儿睡。”


    他和菡萏都还太小了,都还不知男女有别是个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他和妹妹一直都是在一起的,不应该分开。


    薛青青失笑,转头对宫人摆了摆手,温声吩咐道:“由着他们去吧,不过稚童而已,那些规矩,过两年再教也不迟。”


    “是,奴婢遵旨。”


    有了娘亲撑腰,菡萏顿时破涕为笑,先搂住薛青青的脖子亲了一口,而后便拉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的,一起到偏殿睡午觉去了。


    薛青青靠在软枕上,看着两个小家伙欢快的背影,好似看到两只无忧无虑的小喜鹊,满室阳光落下来,将周遭渲染得格外宁静。


    她抬起手,轻抚平坦的小腹,喃喃自语:“看到了吗,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很好,每一个人都很期待你的到来。”


    说完话,她禁不住笑,心想自己怎么跟裴怀贞一样傻气,竟对个核桃说上话了。


    ……


    临近中秋,御花园的金桂开得热烈,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


    皇后怀有身孕的喜讯,浩浩荡荡传遍了朝野上下。


    因着全国田亩丈量终于尘埃落定,各地税收盘查稳定,国库丰盈,裴怀贞遂下诏大赦天下,另将本年赋税减免。


    一时间,举国沸腾。


    中秋当日,宫宴筹备得如火如荼,薛青青特地回到椒房殿,面对诸多向她请安的命妇。


    上午的暖阳透过雕花槛窗,斜斜倾洒进来,光晕里浮动着清甜的桂花香。


    沈姝仪怀里抱着女儿,一身贵妇打扮,却还像个小姑娘,委屈巴巴地对薛青青大吐苦水:“那姓谢的简直太过分了!”


    “我好不容易等到他把外头的公务忙完,等到他回家了,结果他又一头扎进书房里,忙着去编撰明年的科举试题,一天到晚也不往卧房进!”


    “好啊,我认输了总行吧,我抱着枕头去找他总可以了吧?”


    沈姝仪说到了气头上,憋得脸蛋通红:“可姐姐你猜,他对我说了什么?”


    薛青青捧着温热的枣茶:“什么?”


    沈姝仪翻起白眼,学着谢琅那副端方古板的语气:“老话讲秋收冬藏,如今天气渐凉,人也该以节制为上,不可纵欲伤身。”


    “啊!真是气死我了!”


    沈姝仪含了一大口的茶水,咽下骂道:“纵欲伤身?这说的是人话?亏他只比我年长那一两岁,不然光听这话,我只当他是什么不中用的老东西了!”


    薛青青想到谢琅的来历,一味地喝着枣茶,不敢吭声,伸手去逗沈姝仪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正含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听着大人嘴里听不懂的话。


    “果儿真好看。”薛青青轻轻捏着小娃娃的脸,不自觉便噙了笑意。


    “姐姐若喜欢,我就把果儿送给姐姐当儿媳了。”沈姝仪心情好了起来,同薛青青说笑,“反正无论是晋王殿下,还是姐姐肚子里的小殿下,和我们果儿的年纪都差得不算大,也算进可攻,退可守了。”


    薛青青嗔她:“婚姻大事,哪是父母想定便定的,也得看他们中不中意彼此,再者说——”


    她低头,看了眼平坦的小腹:“你怎知道,我就能给你生出个女婿出来?”


    沈姝仪当然不知道,她干脆低头问起女儿:“小果果,你跟娘说说看,皇后娘娘肚子里的,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呀?”


    小姑娘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显然并不能理解娘亲在说什么。


    薛青青哭笑不得:“你快别为难她了,话都没说利索的年纪,还能算起卦来了?”


    沈姝仪笑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半仙体,说的话最准了。”


    薛青青伸臂把小姑娘抱进怀里,没让她不靠谱的娘继续追问下去。


    椒房殿里热闹一天,傍晚时分,皇后携众多命妇前往太和殿,赴中秋佳宴。


    中秋的夜空干净如洗,晶莹的圆月悬在天际,散发着清亮如水的光辉。


    宫宴未至一半,裴怀贞担心累到薛青青,特地让她退场歇息,不必在意其他人。


    薛青青的确觉得乏了,便没推辞,先行离去。


    回到紫宸殿外,薛青青没急着进殿,披着轻裘站在廊下,凝望着天上的那轮皎月,有些出神。


    “想爸妈了?”


    男人温热的躯体从她身后贴了上来,暖意包裹了全身,大掌落在她腰间,轻轻地揉捏着,缓解酸软。


    “你怎么回来了?”薛青青问。


    “不必管那些,”裴怀贞的语气温柔得比肩月色,低低地追问,“先回答我,是或不是。”


    相识至今,薛青青最为明显的改变,便是多了足够的坦诚。


    她没有故作坚强,直接说:“是。”


    身后的男人顿了顿,紧随着,缠在身上的怀抱被收紧。


    “这些日子,我把整年的紧要政务,都处置得差不多了。”


    裴怀贞贴着她的耳畔,认真道:“再过上两日,咱们便回现代去。”


    薛青青愣了愣。


    她回忆起自她有孕以后,裴怀贞的确比过往更为忙碌,每日天未亮便要临朝,御案上的奏折堆得比人还高,各部大臣进进出出,堪称拼命了。


    先前她还找不到原因,如今才知道他那样做的缘由。


    兴许是孕期变得敏感,也或许是被夜风吹酸了眼睛,薛青青微红了眼眶,小声地说:“哪里就要如此拼了,慢慢来不行吗……”


    “不行。”


    裴怀贞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掌,轻轻地转过她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睛,神色笃定:“早日回去,不仅是为了让你能看到爸妈,还为了咱们的孩子。”


    话到此处,裴怀贞眸色略沉,郑重地道:“青娘,我虽相信你我的孩子,定是世上最健康,最聪慧的孩子,可凡事难免有个万一。该做的产检,我一次也不想落下,既是对孩子负责,也是对你的保护,包括未来分娩,也定是要在现代生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薛青青有些意外他能懂得这些,眨了下眼问:“你连产检都知道?”


    裴怀贞忍俊不禁,掐住了她柔软的脸颊,微微发力:“你以为我当初在医院和医生聊天,就只聊了男人怎么备孕吗?嗯?”


    薛青青笑着扯下他的手,抬眸看着这双映照着月色的,专注看着她的潋滟双眸,心里像是溢开了一汪小小的温泉,又暖又柔。


    但感动归感动,薛青青的顾忌还是有的。


    “两个孩子也带过去。”


    趁她张口之前,裴怀贞说道。


    “带去适应个两年,正好上一年级。”他对自己的打算很满意。


    薛青青还想张口。


    “朝局有谢琅主持。”


    裴怀贞道:“军营里有沈濯坐镇,百官有王广监督弹劾。”


    当初必死无疑的三个人,如今都好好的活着,效忠于他们的君主与家国。


    薛青青顿了顿,还是想张口。


    “我会在现代做点小生意,或者开一家店铺,不让你我的存款看起来那么可疑。”裴怀贞说。


    其实于他而言,最能让他头疼的就是第三个。


    以他所具有的能力,在现代做一些合法正规的买卖,其实并不容易。


    裴怀贞仔细想了一遍,觉得倒腾古董倒是个好主意,毕竟他从小就伴着金银玉器长大,光闻气味就能知道一件东西是真是假,这项技能在现代并不多见,由此包装成富商也并不难。


    月色倾泻如银,将回廊下的倒影拉得细长,风里飘来桂花的甜香。


    裴怀贞见薛青青微张着唇,下意识地便要继续开口:“我还会——”


    “不是。”


    一只软白细嫩的手掌覆上他的唇。


    薛青青摇了摇头:“我已经没有顾虑了,我只是想说句话。”


    裴怀贞歪头看她,眼里噙着一丝疑惑的笑,顺着她的姿势,垂首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掌心传来细腻的酥痒,薛青青看向眼前男人。


    今夜中秋大宴,他身着玄色织金的十二章纹冕服,长身玉立,暗金色的龙纹在月光下流光溢彩,垂着旒珠的冠冕早已被他随手摘去,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眉骨精致,鼻梁高挺,桃花眼里毫无面对群臣的帝王威严,只有足以溺死人的柔情,全数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唯有她一人。


    是有感而发,也是存心想逗逗他。


    薛青青看着裴怀贞的眼睛,一字一顿,极轻极认真地说道:“你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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