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青信才有鬼。


    想到刚才在商场,她还像看护小孩子一样,紧紧牵着他的手,生怕这个古代人不小心迷路走失……简直浪费感情。


    “要不要去?”


    裴怀贞语气温柔,诱哄着说:“听说这季节,西湖的荷花开得正艳,有句诗很好,叫什么来着,接天莲叶无穷碧?”


    薛青青有点想笑,想到若是沈濯和王广在场,看到他们这过往杀人不眨眼的皇帝老子吟诵诗词,估计会满脸见鬼的表情。


    可她并没有爽快答应。


    眼底流露挣扎,薛青青陷入了长久的犹豫。


    裴怀贞没有等她纠结,直接对前排的司机道:“师傅,麻烦改道去高铁站。”


    薛青青再想拒绝,车子就已经改道了。


    她有点气不过,朝身边男人瞪了过去。


    罪魁祸首则眉目弯弯,伸着修长的手指头,慢条斯理地划动手机,提前学习如何乘坐高铁。


    到了高铁站,裴怀贞给司机多转了一笔钱,麻烦他把他俩买的东西送到郊区别墅,到地方交给物业管家就行。


    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薛青青手心出着汗,长久地发起呆,直到站在喧嚣的高铁站里,整个人都还是有些恍惚的。


    十年过去,现代的高铁站早已不同往日,不再需要排队取纸质车票,全程只需要手机与身份验证。


    她这个离家十年的原住民尚且感到为难,可裴贞却熟稔得仿佛天生属于这里,牵着她一路顺畅地通过闸机,上了列车。


    下车,出站,打车。


    看着周围越来越熟悉的街景,薛青青隐约觉得不对。


    直到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薛青青下了车,看着熟悉的小区名字,才如梦初醒,瞬间回过神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她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因为你在手机的地图软件里,反复搜索过这个小区的名字。”


    天已黑透,对比白日,晚风里多了丝清爽,混着甜丝丝的荷花香气。


    裴怀贞侧过身,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青娘,这是你家,对吧?”


    薛青青彻底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眼角不受控制地泛红。


    这里是她家,却又不是。


    她和裴怀贞一样,都是身穿回来的。


    十年前的地震新闻现在都还能搜到,那个现代的她,早就成为物理意义上的逝者,十年过去,估计坟头草都换了几茬。


    “去见见爸妈吧。”


    裴怀贞指腹轻柔,轻轻擦过她凝聚晶莹的眼角:“我知道,你很想他们。”


    薛青青却下意识摇头:“不行,我……我不能见……”


    怎么见?


    如今的她,在父母眼里,完完全全就是个陌生人。


    她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二老面前?


    这十年里,爸妈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是不是老了?头发是不是全白了?


    见到之后,她又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们?


    那些因她离去而留下的伤痕,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安慰?


    夜风吹过小区门口熟悉的玉兰树,叶片沙沙作响。


    薛青青还想再说话,眼泪便掉了下来。


    下一瞬,男人温热的怀抱便包裹住她。


    “没事的,青娘。”他轻声细语,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小孩子,手掌放轻,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你不必非要登堂入室。”


    “你可以远远看他们一眼。”


    “也可以只在门外站一会儿。”


    “我带你过来,是为了能够让你安心,不是为了让你痛苦。”


    “如果你觉得出现在这里,痛苦已经大过了一切,那你不要觉得为难,直接拉着我,离开这里。”


    裴怀贞为她抹着泪,不在乎身边会不会有路人经过,温柔地亲吻着她,安慰道:“你退缩,我便陪你转身,你想往前,我便替你扣响那扇门。”


    “你只需做你想做的事,不必背负任何罪恶,因为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抛弃他们,你只是被迫离开一段时间,如今又重新走回他们的世界。”


    裴怀贞微低头,抵住她的额头:“青娘,不要怕。”


    “你永远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不必独自面对所有难挨的岁月。”


    “无论到哪,古代或现代,都有我陪着你。”


    “青娘,相信我,好不好?”


    男人的低语声如同羽毛,渐渐抚平了薛青青内心的所有不安与焦虑。


    她抬眸,满眼的泪:“我如果不想去,可以直接走?”


    “是。”


    裴怀贞毅然点头。


    薛青青转脸,看向小区门,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如风扑面而来。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眼,便抬手抹干净泪,接着拉起裴怀贞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却没有选择离开。


    她迈开步伐,果断走进了小区的门。


    第175章


    小区内的路灯有些老化, 光线发暗,凑合能看清路。


    沿着往里走,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六层小楼,楼下, 绿化带里的月季花开得正旺, 香气扑鼻, 离得很远都能被人闻见。


    因为正值暑假, 小区里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小孩,手里拿着闪光的小玩具,嬉笑着从大人身边穿梭而过。


    裴怀贞下意识侧身, 将薛青青往怀里拢了拢,将那些横冲直撞的小身影隔开。


    薛青青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忍不住侧头看他:“你紧张什么。”


    裴怀贞垂眸, 目光落在她小腹上, 表情认真:“还是要注意的, 万一已经有了呢?”


    薛青青:“……”


    薛青青:“你能别再琢磨这个了吗?”


    她原本沉重的心情, 忽然便有点沉重不起来了。


    两人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栋栋居民楼, 最终在一栋朝南向的楼前停下了脚步。


    薛青青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抬头,看向三楼那个透出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心跳加快。


    眼眶再次泛起酸涩,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而是转脸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裴怀贞也在看她,眼眸里是足以溢出的温柔。


    与她十指紧扣的手,微微地发紧, 似在向她输送勇气。


    薛青青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抓紧了他的手。


    两人抬步,走上前去。


    楼道旁的花坛边,一块老旧的铁井盖明显受损开裂,半遮半掩地盖在井口,看着就不安全。


    裴怀贞拉住薛青青:“走里面,别靠近那。”


    薛青青看去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他:“你真是草木皆兵,离得还远着。”


    话音未落,一个约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欢呼着从昏暗的单元门里冲了出来,脚下冒冒失失地,直奔那块损坏的井盖踩了过去。


    果不其然踩空,小女孩尖叫了一声,眼见就要掉进去。


    薛青青本能地伸出手,拉住了那孩子,可现代小孩营养足,力气大,她非但没能拽住,反而被那股惯性带得重心不稳,也跟着要栽倒。


    要命的关头,她身后伸出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死死环住了她的腰,猛地一收,硬生生将她与那个吓傻的小女孩,一同凌空拖到了安全地带。


    就在这时,单元门里冲出一对中年夫妻。


    跑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相貌儒雅,两鬓却比同龄人斑白许多,神色慌张地问:“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薛青青的腿还在发软,整个人靠在裴怀贞的怀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松开了怀里的小女孩,抬头看去:“旁边的井盖松了,这孩子差点掉进去,是我们——”


    话未说完,在看清男人面容的瞬间,薛青青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呆呆愣在原地。


    她眼眶通红,仿佛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不停,喃喃挤出一声:“爸……”


    可中年男人满眼只有被吓傻的小女孩,一把将孩子抱到怀里,心急如焚地上下检查着:“快让爸爸看看,身上受伤没有?摔着哪儿没有?”


    父女身后,一名中年女人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声音急得都变了调:“宁宁!宁宁怎么了!”


    男人心有余悸,指着那块已经彻底塌陷的井盖:“我跟物业反应了几次,让他们一定维修,他们到现在都拖着不干。刚才宁宁差点就掉井里去了,幸亏是这对年轻人手快,一把将她给拽住了。”


    女人一听,惊出一身冷汗,拉过孩子就破口大骂起来:“跟你交代了多少遍!在外面走不要踩井盖,你是一句都不听!你这孩子是想气死我吗!你姐姐已经不在了,你再没了,你让妈妈怎么活啊!”


    小女孩被训得嘴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女人也跟着一起哭。


    薛青青盯着那个哭泣的中年女人,一声“妈”卡在喉头,怎么都喊不出口,唯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出眼眶,顺着脸颊砸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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