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不是她多想。
这歹毒的男人……就是故意激她的。
薛青青咬紧了唇。
怎么会有这种人?
偷了别人的妻子,还敢当着人家丈夫的面,光明正大地调戏?
薛青青失去所有食欲,满心只有憋屈,便也不解释,只将手里筷子放下,起身淡淡道:“我吃好了,你们俩慢慢吃吧。”
她本想回里屋,又觉得闷,便走到院中,随意拔了一把长在院里的苋菜,放到篮子里,又挽篮出门,走到门口的溪边洗菜。
雨过天晴,日光热烈,溪水清亮得像面镜子,清晰映出妇人燥热发红的面孔。
薛青青刻意尘封昨夜那些可恶的记忆。
可发红的脸色,过快的呼吸,无一不提醒她,她都做了什么。
憋屈逐渐化为委屈,薛青青只恨自己不争气。
说白了,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他救了她的丈夫,她给了他想要的,事情到此便该结束。
她不知自己在回味什么。
她应该感到屈辱才对。
分明已和陆放成婚一年多,对男女之事早已了解透彻,怎还会如此心神动荡,无法平静?
洗菜的手过于用力,可怜的苋菜被揉出汁水,绿油油一片,融入清澈的溪水中。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薛青青不必回头,便知是陆放过来。
无法面对信任自己的枕边人,她未动声色,专心地揉洗着菜根上的泥渍。
陆放叹了口气,只当妻子还在赌气,蹲在她身旁,轻声道:“和我说说,方才在饭桌上,怎突然向恩公发那样大的火?”
在这实心汉子眼里,妻子脾气好得过分,面团似的,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若是发火,必有她自己的缘由。
“我就是烦他。”
薛青青顶着张红得反常地脸,一本正经地编着谎话:“都已经恢复记忆了,怎么还赖着不走,留在这做什么。”
陆放原本忧愁的脸色,闻言顿时正经起来。
他沉下声道:“青娘,你这样想就不行了,恩公对咱家有两次大恩,莫说是在咱们家养伤,就是从此住在咱们家了,咱们也得好生对待着,哪有嫌弃人家的道理?”
薛青青心底压着真相,却一句说不出来,只捡了无关痛痒的回怼:“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你还觉得他看上我了,心里难受来着。”
“那回算我多心。”
陆放叹道:“我早就想明白了,恩公是什么人?衙门口里都有他的关系,县太爷都得给他面子,他若是看上哪个妇人,随便动动手指头,人就是他的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非要住在人家里。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他确实挺有病的。薛青青咬着下唇,在心底默默道。
“好青娘,我没有怨你的意思。”
陆放帮着妻子洗菜:“你怀着孕本就辛苦,偶尔心情不好,对人不耐烦,那也是应该的。”
“但做人不能记仇不记恩,人家出了那么大的力,却连个好脸色都换不来,咱们两口子成什么人了?”
“那个说人不是东西的词儿叫什么来着?穿衣服的什么兽来着?”
“衣冠禽兽。”薛青青道。
陆放咧嘴笑了,日头下,牙白得反光:“还是你懂得多,不愧是在学堂外头偷学过的。”
薛青青被他这傻气的模样逗笑,同时又有些无奈,心想:你我算哪门子衣冠禽兽,真正的衣冠禽兽,只怕另有其人。
她将实话压下去,目光落在手里洗得稀碎的苋菜上。
陆放看了眼那菜,哭笑不得:“听话,一会儿回去了,跟恩公道个不是,这事便算过去了。”
薛青青心中万般不愿。
可听着丈夫小心翼翼的声音,她还是点了点头。
洗完菜,二人结伴回到家中。
陆放在院中修补打猎用的箭,薛青青走到堂屋的屋檐,准备兑现对丈夫的承诺。
日光入堂,满屋明亮。
年轻的男人手持干净抹布,身姿挺拔,正低头细细收拾饭后残局。俯身之时,鸦羽般纤长浓密的长睫轻轻垂落,浓密眼睫覆下,遮住了深邃漆黑的眼仁,只余高挺窄峭的鼻梁,以及一双色泽淡红,宛若花瓣的薄唇。
两个男人,一个在外准备生计,一个在屋里料理家务。
薛青青一只脚迈入门槛,看看外面,又看看里面,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
而在她愣神之际,温柔的嗓音低低响起,小蛇一般纤细灵活,不由分说,钻入她的耳廓——
“小嫂嫂,你回来了?”
薛青青心头微颤,思绪尚未回归,身体先变得潮热。
她抬眸,不再迟疑,看向男人道:“方才吃饭的时候,是我不对,你不必放在心上。”
裴怀贞摇了头,桃花眼弯起笑。
“我并未放在心上,小嫂嫂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莫说对我语气重了些,就是骂我两句,打我两下,那也是应该的。”
他身着朴素粗布衣衫,却难掩骨子里的清贵冷冽,雅致风度,指尖慢条斯理擦过光洁桌面,眼底笑意浅浅,眸光却漆黑沉凉,牢牢锁在妇人强装镇定的脸庞上,寸寸描摹,不肯挪开。
情不自禁地,裴怀贞想到方才看到的那幕。
妇人在溪边洗菜,对着身边粗笨的男人,不知听对方说到什么,忽然笑容满面,满目温柔。那般温顺柔软的模样,是他不曾见过的。
“毕竟——”
嗓音渐渐低涩,裴怀贞锁着妇人的眼睛,轻声细语地吐出一句:“小嫂嫂昨夜,实在使我满足。”
屋门和院子紧挨着,距离之近,薛青青站在门口,脑后便是陆放修理箭杆的声音。
她目露惊恐,扭头望去,正看到丈夫神情专注,对着手里欠修的竹片。
“小嫂嫂又看他做什么?”
“他就那么好看?”
接连不断的质问声,逐渐绷不住虚伪的温柔,一句比一句失控,大声。
“青娘,你为何总是看他?”
院中传来咔嚓一声,竹片断裂。陆放选取一截,补在箭杆上。
余光扫到注视自己的妻子,陆放抬头,咧嘴冲人笑了下。
天光陡然被檐角流云遮去半分,堂屋里光影明暗摇曳,骤然沉暗下来。穿堂风幽幽灌进屋舍,卷起妇人鬓边散乱的碎发,丝丝缕缕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薛青青心跳快要停止。
她回过头来,想问裴怀贞是不是疯了,眼神刚凝聚,便见方才还弯腰擦桌,一身贤惠姿态的男人,已如鬼魂飘至她的面前。高大的身体投下阴影,强势的笼罩着她,漆黑深邃的眼仁,深深地注视着她。
“薛青青,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清楚。”
裴怀贞眼尾泛红,额角的青筋起跳,所剩不多的理智,已快撑不出强装出的温和,抽搐的唇角强行上翘,扯出微笑:
“外头的那个,他有我年轻?有我俊俏?”
“有我能让你爽?”
第160章
夜色已深, 虫鸣萦绕,叫春的猫儿不知又从哪里跑来,躲在毛竹墙外,放肆地嚎叫。
烛火早已熄灭, 薛青青听着猫叫, 辗转反侧, 无法入眠。
脑海中来回萦绕的, 都是白日里,年轻男人说过的刺耳的话,以及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 偏执漆黑的眼。
“他有我能让你爽?”
“他有我年轻?有我俊俏?”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大半日,但薛青青仅是回想一下当时的场面,仍然会毛骨悚然。
更毛骨悚然的, 是她不知道, 这人下一次突然发疯, 会是在什么时候, 会不会如今日一样, 当着陆放的面, 让陆放看见。
或者说, 他会不会,故意让陆放看见?
薛青青心如乱麻。
脑海中不由自主,再度浮现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多么好看的一双眼, 多么斯文的一个人。
初时他在她眼里,是恩人, 是救命稻草。
后面他在她眼里,是趁火打劫,趁人之危。
如今他在她眼里, 是疯子,是甩不掉的怨鬼。
若今日的情形再现,薛青青笃定,陆放迟早会有知道的那天。
她清楚,自己是为了陆放,才走到今天这步,于情于理,她都有自己的苦衷,陆放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都不能不要她。
但她不敢去赌人性。
试问哪个男人,能接受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怀着自己的孩子,被别的男人按在榻上,做着夫妻间才能做的事?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只要东窗事发,只要丑事被陆放知道,那她得之不易的安稳生活,就会被毁得彻彻底底。
连带着她腹中的孩子,都可能落得个被亲爹嫌弃,遭人白眼的下场。
夜色渐深,虫鸣尽歇,猫儿叫春的声音也慢慢飘远,转移去了别处。
忙碌一天的男人睡得正香,鼾声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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