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候掌握得极好,是个做饭的老手。
兴许是饥肠辘辘,饿急了吃什么都好吃,简单一碗清粥,竟是薛青青近来吃过的,最合胃口的食物。
“喜欢吗?”
烛影柔和,将二人的影子投到墙面,交映重叠。
裴怀贞看着妇人安静乖巧,小口咀嚼米粒的模样,眼底柔色一览无余。
薛青青点了点头,纤长的眼睫略抬,在青年那双冷白清润的手上扫过,轻声道:“真想不到,公子这般的人,竟还会做饭。”
气氛安静下来。
短暂的静谧之后,年轻男人开口:“家妻胃口不好,饮食清淡,这样的清粥,是她少有的,愿意进食的东西。”
薛青青咽下口中米粒,温声称赞:“公子如此贴心,定然夫妻恩爱,与尊夫人感情深厚。”
裴怀贞闻言轻嗤,声音透着苦涩:“若是这般倒好,可惜我做错了许多事,等醒悟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薛青青的好奇心顿时被吊起来,抬眸看向男人的脸,迟疑地问:“尊夫人她……离你而去了?”
裴怀贞目光变得深邃,定定地落在妇人充满关切的脸上,没有回答。
薛青青只当自己戳中对方伤心事,连忙安慰道:“我是胡乱说的,公子切莫放在心上……你放心,纵然尊夫人一时不在你身旁,可你这样好的人,生得又俊……她定然对你放心不下,迟早都要回到你的身边的。”
裴怀贞看着妇人清澈慌乱的眼瞳,轻声道:“但愿吧。”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薛青青不再多嘴,只埋头喝粥。
直至碗中即将见底,她才微抬面孔,犹豫着问:“这粥,锅里还有吗。”
裴怀贞笑了,关心道:“怎么,不够吃?”
再没什么,比自己做的饭,被心爱之人吃光更来得快乐。
就是让裴怀贞再次下厨熬上一锅,他也是乐意之至的。
“不是,”薛青青道,“我想给我丈夫留一碗。”
烛苗倏然一跳,映耀在青年漆黑的眉目间。
原本焕发光彩的眼瞳,变得沉郁阴翳。
“青娘。”
压抑下去的偏执欲_望再度生长,裴怀贞伸出手臂,轻柔地擦去妇人唇上粥渍,温热的指腹,揉在那红润的唇瓣上,吐字低沉:
“你可相信前世今生?”
薛青青早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惊住,不仅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变得迟钝发僵,一抹滚烫的嫣红,悄然便攀上了脖颈脸颊。
未等到她回答,这时,院中传来动静。
陆放推开院门,垂头丧气地迈步回来,嘴里忍不住叫嚷:“我刘叔多好一个人,到底谁下那么重的手?若被我知道,我定要为刘叔报仇!”
话音未落,他迈入堂屋的门。
只见灯影惺忪,年轻男女围坐桌前,饭香四溢,暖意融融。
男人伸长的手,停留在妇人脸前,似在为她擦拭唇角。
一女两男,六目相对。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那只停留唇上的温热指腹,下意识感到心虚,仿佛被捉奸在床。
她看向丈夫,张口想解释。
裴怀贞轻飘飘地收回手,先她一步开口:“小嫂嫂白日里不曾用饭,我担心她饿坏身体,便下厨,煮了些她爱吃的清粥。”
嗓音不紧不慢,透着股随性的散漫。
烛影下,年轻男人笑眼微弯,讨了便宜还卖乖的狐狸一般:
“小嫂嫂身体要紧,想来陆兄不会介意,对吗?”
第156章
陆放失眠了。
历来一沾枕头便着的汉子, 破天荒地来回翻身,怎么都睡不着觉。
夜已深,静得能听到虫子叫。终于,他看向朝里侧睡的妻子, 小声地问道:“青娘, 你睡了吗?”
夜色里, 妇人声音倦倦:“还没有, 怎么了。”
“我问你一句,你跟我说实话。”
陆放顿了顿,发出声音:“方才恩公那手伸向你, 是不是给你擦嘴了?”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侧躺的薛青青,忽然便支起身来, 扭头瞧向他:“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 是我脸上趴了只小虫子, 他帮我指了一下, 仅此而已。”
月光清泠泠的, 照耀在妇人的一双杏眸上, 只见眼圈泛着红, 委屈难忍的模样。
“你若不信我便算了。”她哽咽道,转而又躺好,后脑勺对着陆放, 不再多言。
若是裴怀贞在,定能看出青娘这是撒谎心虚, 不敢正面相对。
可陆放不懂。
这实心眼儿的青年顿时着急起来,拉起妻子的胳膊示好:“信,我没说我不信。”
“青娘我信你, 但,但我不信别人啊。”
薛青青扭头又看他:“你什么意思?”
陆放沉了沉气,有些羞于启齿似的,刻意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恩公八成是看上了你。”
不仅女人有直觉,男人也有直觉,尤其家中妻子年轻貌美,对于其他男人的直觉,尤其准得可怕。
“你瞎说什么?”
薛青青严肃道:“人家清清白白一个人,家中又有妻室,纵然失去了记忆,可也不能突然移情别恋,看上一个认识不过两日的有夫之妇吧?何况我还大着肚子……你,你这话说得实在没道理。”
“直觉而已,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陆放苦恼道:“青娘,你别怨我瞎想,恩公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我从小就羡慕读书人,更不说他长得又俊,说不定家里还有钱,他要是真看上你……我,我拿什么去跟他争?”
兴许是夜晚使人感伤,八字没一撇,陆放便感慨起来:“不过,他要是真心待你,能一辈子对你好,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不苛待你,你跟了他,我也不怨。只是青娘,孩子你得留给我,你要是走了,孩子就是我这辈子的最后念想了,没了孩子,我也活不成了。”
说着话,他轻柔地抚摸起妻子的肚子,感受到胎动,感伤又飞回天边,忍不住傻乐起来。
这时,薛青青坐了起来,动手去撕他的嘴。
陆放哭笑不得,抓住了那两只作恶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要撕烂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薛青青赌着气,不由分说地挣脱着,说什么都要去那样做。
陆放手上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又不肯松开她,夫妻二人笑闹着,不知不觉便抱到了一起,相互依偎着。
“你当我是天上的七仙女呢?”
薛青青闹完,身上疲倦得厉害,声音也低了些,手上百无聊赖,摸着男人下颏短硬的胡茬,慢悠悠地道:“是个男人都得被我迷住?你有那个自信,我都不敢有,且不说人家对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纵然是你想的那样,我这辈子也认准了你,再不会去跟第二个人好了。”
陆放轻叹:“有你这句话,我就能放心了。”
薛青青收回手,掌心贴在陆放的心口上,轻轻拍着,柔声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家里的柴不够了,明日还要你早起捡柴呢。”
陆放心安下去,困意自然袭来,手臂轻圈住妻子的腰,转瞬便已睡着。
清风穿窗,月光明亮。
薛青青哄睡了丈夫,怔怔瞧着窗外的月色,开始轮到她自己睡不着。
不比口头上的开朗,其实她早已心乱如麻。
口头上说陆放“胡思乱想”,可事实上,她只要一闭上眼睛,浮现在脑海中的,便是男人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唇上不自觉回味着的,都是他的指腹蹭在她的唇上,所诱发的丝丝酥痒。
那种滋味如同触电,她平生未有,以至于她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当时对她说了什么。
只记得男人衣袖间的清冽香气,指腹上的温热气息,以及割在唇上的,微微发硬的粗砺细茧。
读书人的手,怎会有茧?
月光变得缱绻,失眠的妇人吐出一口热息,头脑被记忆灼烧得有些昏倦。
面对丈夫时的强撑冷静,在此刻消失无影。
她借着月色,看向微晃的布帘。
一帘之隔,罪魁祸首就躺在外面。
后知后觉,薛青青红了面颊,感受到了被冒犯的恼怒。
可比起恼怒,更多的,是费解。
差一点点,她就想要冲出去质问对方:不是已有妻室吗?不是还为妻子学习煮粥做饭,不是个珍爱妻子的好男人吗?
怎么可以转头,就对其他妇人肢体亲密?不清不楚。
还是于他而言,这般的亲昵,只是寻常不过的动作?
更不应该了。
薛青青蹙了眉头。
男女之间擦嘴……她一个当过现代人的,都觉得有点过火,何况男女大防的古代。
思来想去,薛青青怎么想,都没办法为那人开脱。
夜色愈发深邃,虫子聒噪地叫着,不知哪里来的野猫,在墙外凄惨地叫春,令人心生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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