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娘。”
太医令将手指从裴怀贞腕上收回,又仔细端详过他的面色,方起身拱手:“陛下体内乌头碱之余毒已清,体魄恢复如常,只需悉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
薛青青心口那堵压了整整一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落地,可她不敢让自己彻底松懈,转而追问:“那他脑中的淤血呢,可退去了?”
太医令如实回禀:“淤血是否消退,臣等无从窥见,但陛下既已苏醒,神思清明,想来经络已通,无有大碍。”
薛青青虽心有余悸,但听太医这般说,便也少许放心下来。
此后一连过去七日,薛青青将政事移交谢琅打理,专心陪伴裴怀贞休养。
两个孩子听闻父皇醒来,赖在紫宸殿不愿离开。
是夜,殿外大雪洒落,殿内温暖如春。
两个小东西脱鞋上榻,一左一右,趴在裴怀贞的两侧,缠着他给他俩讲故事。
裴怀贞满身耐心,将瞎编来的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自己都讲困了,两个娃娃却没有丝毫困意,还眨巴着大眼睛,吵着还要接着听。
还是薛青青出面,对恒之和菡萏道:“太晚了,父皇该睡觉了,你们俩也该回去睡了。”
恒之打起滚来:“不要!我们要和父皇一起睡!”
未等薛青青开口,裴怀贞柔声道:“父皇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好,你们两个夜里挤着我,把我挤坏了,我就不能陪你们放风筝,踢蹴鞠了。”
小恒之显然还没到通情达理的年纪,耳朵一捂:“不要!”
裴怀贞便又低下声音,趴在他耳边道:“恒之还想不想要小妹妹了?”
恒之这下不叫了,眨巴着大眼睛纠正:“恒之有妹妹,菡萏是妹妹,恒之要弟弟。”
裴怀贞哭笑不得,只好重新问:“那恒之还想不想要小弟弟了?”
陆恒之点头如捣蒜。
“既然想要,把你们就必须让父皇陪娘亲睡觉,而不是陪你们睡觉,否则就没有弟弟了。”
“为什么?”
“因为弟弟只在父皇和娘亲睡着以后才过来,醒着,弟弟就不来了。”
三岁小孩的头脑很是简单,不会去想其中缘由,只知道父皇和娘亲睡在一起,就有弟弟,父皇和娘亲不睡在一起,就没有弟弟。
“那好吧!”
陆恒之拉着妹妹,一起爬下了榻,仰着小脸儿对薛青青道:“娘亲,我和妹妹回去睡觉了,你也快和父皇睡觉吧。”
不要耽误要弟弟。
薛青青听得一愣,不敢相信如此通人性的话,竟是从自己儿子口中说出。
送走两个小的,她好奇地看向裴怀贞:“你方才同他们说什么了?怎突然变得这般乖巧。”
裴怀贞未答话,而是掀开被子,对她展开两臂,敞开怀抱,轻笑道:“青娘,过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浓墨似的头发衬着白玉色的脸庞,不受热毒搅扰,唇色从如血的艳丽,褪色成为淡淡的绯红,是正常活人该有的颜色。
也因躺了太久,身上久经训练的肌肉掉去不少,高大身姿被单薄的皮肉包裹,配上那张过于俊美斯文的面孔,愈发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人还是那个人,却又像换了个人。
恍惚之中,薛青青甚至感觉,自己像是有了第三个丈夫。
新鲜感油然而生,她心梢微动,走向床榻,上榻靠入年轻男人的怀中。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连淡淡的呼吸声音,都是那样熟悉。
如同倦鸟归林,船只靠港,一年来的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全都有了可以倾泻的地方。
薛青青阖上眼眸,安稳地靠在这个久违的怀抱中,与裴怀贞谈起过去一年的政事,声音透着倦意。
搂着满怀的温香软玉,裴怀贞感受到妻子的渐低的声音,轻声低语:“困了?”
薛青青摇了头:“不困。”
自他醒来,她总要看着他入睡,几次试探他的鼻息,才能安心睡去。
“撒谎。”裴怀贞柔声道,“既困了,为何不睡?”
幔帐垂在榻下,帐内飘着提前熏过的淡淡安神像香,床头的凭几上摆着只雨过天青色柳叶瓶,里面松插数支鹅黄腊梅,暗香缭绕。
安神香混着腊梅的香气里,妇人的声音温软发低,像是抵着倦意:
“不敢睡。”
“怕睁开眼,就不见了你。”
淡淡的一句话,弄得裴怀贞心跳如雷。
他扶稳妇人单薄的肩膀,掌心包裹住圆润细腻的肩头,帮她支起身体,与他四目相对。
“青娘。”
他轻唤她名字,漆黑发亮的眼仁,郑重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上天既重新给我活命的机会,我对这条命定是珍惜至极,再不敢造次。”
“你不必再担心我会哪日突然离你而去,因为你只管放心,我裴怀贞从今以后,便是这天下头一号惜命之人,我便是绞尽脑汁,也定然要长命百岁,走在你的后面,再不让你再度承受生离死别之痛。”
“这是我欠你的,我自会用一辈子去偿还。”
他放轻声音:“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如往常那样,干涉你的去留,决定你的命运,擅自为你安排好一切。”
“你想在庙堂,便在庙堂,想回山间,便回山间,喜欢梅花村,我就给你建一个一模一样的梅花村,你想当村姑,我便做农夫。”
“薛青青去哪,裴怀贞便在哪。”
“为你肝脑涂地,为你当牛做马。”
窗外大雪压落枝桠,簌簌作响。
许是地龙烧得太旺,薛青青莫名觉得身上也发起烫,好像春日提前来到,血液加快流淌。
她说不出话,仰颈吻上正在那张吐字的薄唇。
泪意混着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酸涩发苦的滋味,掺杂在相贴的唇齿之间。
自此,一切的痛苦都有了出处,大雪覆盖万里,终究融化,压不住茁壮生长的新生嫩芽。
炙热的吻点逐渐下移,裴怀贞张口,轻含住妇人精致的锁骨,犬齿抵咬,吐气如丝:
“青娘,我们成亲吧。”
一年多不曾有过亲密,薛青青被吻得头脑发晕,喘息不停:“成亲?我们不是早已经……”
“不一样。”
顺着锁骨,裴怀贞再度辗转下移,加深了吻的力气:“我也想像其他人那样,穿着大红色的婚服,骑在马上,绕过半个京城去迎娶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我喜结连理。”
颈下的痒意太过强烈,薛青青受不了这等刺激,指尖不自觉地穿过男人头顶的发丝,低低咬字:
“我都依你。”
……
腊月廿九,新春将至,宜嫁娶。
因薛青青没有娘家,裴怀贞经过考虑,将接亲的地点定在了沈家。
皇后从沈家出嫁,全京城都在盛传,说兵部侍郎沈濯,其实是皇后的亲哥哥,只是早年失散,故而姓氏不同。
事情确定那日,诸臣下了早朝,无不面带愁色。
“陛下糊涂了不成?沈濯与皇后无亲无故,如何能从他家出嫁?哪有上赶着培植外戚的道理?”
“可不是吗,陛下不是最为痛恨外戚吗?”
“陛下大病初愈,想来头脑还未清醒。”
嘈杂声中,王广手持笏板,看着人群中沈濯失神的脸,心道:一个个愚蠢的老货,陛下可聪明着呢。
他大步上前,迈到沈濯跟前:“恭喜恭喜,以后再见,在下可要尊称您一声沈国舅了。”
沈濯一言未发,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帝后大婚当日,满城铺红。
从午门到沈府的长街两侧,沿途商铺系满红绸,风过时,满街红缎齐齐摇曳,像落了半城火烧云,流光溢彩,恍若天界。
龙椅上那位古往今来,堪称最为离经叛道的天子,对待自己的婚礼,却极为一板一眼,严格遵循周礼古制,绝不允许有丝毫逾矩。
黄昏时分,送亲的队伍自沈府出发。
铜锣开道,鼓乐齐鸣,两队玄衣禁卫策马从而来,后面跟着仪仗队伍,铺了整条长安街道。
十六人抬的龙凤花轿,被依仗簇拥,浩浩荡荡。
花轿前面,身穿大红婚服的天子骑在马上,神采飞扬,噙笑面对四方祝贺,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腕帝王,如今却抓起一把喜饼,扔给起哄的百姓。
路途当中,百姓手捧红梅花瓣,栗子花生,朝着花轿扬去,各色混杂,落在轿顶上,铺了厚厚一层。
“祝愿陛下娘娘,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愿陛下娘娘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人群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贺词,混着轿顶花生落地的清脆动静,一股脑儿飘入了薛青青的耳朵。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自己的婚礼,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本以为不过平常之心对待,可真等经历了,她却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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