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下,口中草药苦到她皱眉流泪。


    “我总觉得,你我不该如此。”


    所以她认了。


    这个男人是好是恶,是妖邪是圣人,她都照单全收了。


    “青娘。”


    夜风吹得裴怀贞嗓音哑涩,他颤着声音:“我没听清你方才的第一句话,你再同我说一遍。”


    “我爱上你了。”


    “还是没听清。”


    “我说,我爱上你了。”


    “没听清,继续说。”


    “……你有点烦人了。”


    后背莫名发痒,薛青青只当是草杆拂过,并未多想,将嚼碎的草药吐在掌心,俯身蹲在裴怀贞的面前。


    她抬手,欲要涂抹草药——


    “青娘,不要动。”


    裴怀贞突然出声,语气变得沉重,原本闪烁粼粼光彩的双瞳,倏然沉寂晦暗,死死盯着薛青青的面庞。


    他压轻声音,低低地哄道:“现在,闭上眼睛。”


    薛青青懵住了。


    虽说她刚对他表白,他一时情难自禁也有情有可原……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亲她吗?


    她到底爱了个什么玩意儿?


    但想到他身上的伤,薛青青心口抽疼一下。


    顺着他吧。她心道:毕竟差点为我没了命。


    薛青青闭上了眼。


    可想象中的温热并未压上唇瓣,反而耳旁袭过一阵掌风,招式极快,像是从她身上摘走了什么。


    薛青青睁眼,好奇地看去。


    却见裴怀贞长臂展开,手里捏着一条正在胡乱扭动的蛇。


    绿油油的,三角头,像是带毒的竹叶青。


    一瞬之中,薛青青双目发直,尖叫都忘了该是什么口型,几乎背过气去。


    裴怀贞镇定自若,把蛇打了个结,扔进了溪水里,让它随水飘走。


    而后把受惊的妇人搂入怀中,手揉着她的头发,轻声哄慰道:“不怕不怕,摸摸毛吓不着。”


    足过去有近半个时辰,薛青青散去的魂魄方重新凝聚,眼里有了焦距。


    “所以你刚刚让我别动,闭上眼,是想抓住我身上的蛇?”


    她后知后觉,喃喃询问。


    裴怀贞笑:“那要不然呢?”


    薛青青不吭声了,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草药,想到自己刚刚嚼的草,有可能被蛇爬过,心里便涌出一股恶寒,犹豫着还要不要给裴怀贞用。


    纠结片刻,她还是把手里的扔了,洗了洗,重新摘了药草,又把药草仔细洗了洗,而后将胳膊一伸,草递到了裴怀贞的唇边。


    裴怀贞眯眸,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药草要嚼碎敷在伤口上,还是掺着你自己的口水比较好。”


    薛青青一本正经扯谎:“我怕你嫌弃我的口水脏。”


    “哦?”裴怀贞淡淡道,“你下面的水我都没少吃,我会嫌你的口水脏?”


    薛青青瞬间全身发热,不由分说,直接将草塞入裴怀贞的嘴里,命令道:“嚼。”


    活像对待过往喂养的灰毛驴。


    裴怀贞只得含了满口,命苦地咀嚼着,直苦得两眼泛红,幽怨地盯着薛青青,碎碎念地絮叨道:“方才还说爱我,现在就开始虐待我,薛青青你好狠的心,你明知我最吃不得苦了,你忘了我有多离不开你的奶——”


    薛青青预判到他又要说上连篇骚话,两手一伸捂紧了他的嘴。


    明知荒郊野岭,鬼都没有一只,她却还是下意识地转头扫向四周,回过脸来,杏眸瞪得浑圆,低低威胁道:“不许再胡说八道,否则我……我就把你捂死了事了。”


    裴怀贞眼中噙笑,丝毫没有恐惧的意思。


    就在这时,他的眼神却倏然僵住,直直盯向她的脸侧方向。


    薛青青留意他的注视,只当又有蛇爬到身上,浑身哆嗦一下,本能地收回了双手,扭头往肩后望去。


    只看见后背空空如也,哪有多出的可恶长虫。


    在她身前,响起了裴怀贞开怀的大笑声。


    薛青青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被耍,气得恨不得扑到罪魁祸首身上,胡乱咬上一顿才痛快。


    可她顾及着他身上的伤,不敢对他上手,怒击之下,伸出一根手指,戳向他的肩膀:“你不许笑!”


    分明是轻如鸿毛的力气,却戳得男人活似山峦倾倒,直直地摔回了地上。


    薛青青脸色发白,明知这人诡计多端,可能故技重施,又在骗她取乐,她却还是扑到了地上,紧张地问:“你怎么样?”


    裴怀贞阖着双目,将嚼好的药草随意敷在伤口上,依旧温柔的语气,音色却哑涩发沉,像被砂纸打磨。


    “青娘别怕,我没事。”他道,“只是太开心了,开心得要昏过去了。”


    他的声音渐低,如同疲惫之人的睡前呓语,渐渐消失了尾音。


    没了他的动静,薛青青的世界陷入空寂,山谷也像吃人的魔窟,放眼望去,黑暗里,哪里都像藏着危机。


    薛青青看着闭眼的男人,忽然感到强烈的恐惧,好像他会一睡不起,将她独自放逐在这黑暗阴冷之地。


    “裴怀贞……”


    她轻唤他名字,软语央求:“你不要睡,好不好?你睡着了,我一个人害怕,我怕那条蛇又找回来报仇,没你在,我会被咬死的。”


    话音落下,久无动静。


    阖上双眼的男人,脸色苍白好似玉砌,凌乱长发黏在窄瘦下颏,漆黑的颜色,与鸦羽般的长睫呼应,整张脸上,唯有的颜色,便是受热毒催发,红得病态鲜艳的薄唇。


    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好似一具没有生命的艳尸。


    “我求求你了。”


    薛青青喉头发抖,抑制不住哭腔:“你不要睡,你醒过来,我不准你睡。”


    哭声中,男人的唇角翘起笑意,仿佛目的达成,心满意足。


    “好,”裴怀贞答应得利索,“听青娘的,不睡就不睡。”


    “但我不睡,我也不让你睡。”


    如同耍起无赖的小孩子,裴怀贞睁开眼,执拗地盯紧了薛青青:“我要你今晚与我形影不离,哪里都不许去,只能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薛青青点头如捣蒜,滑落的泪水凝聚在下巴,随着点头坠下,像下了场小雨。


    “好,我不睡,”她想也不想,一口保证,“我会一直陪着你。”


    裴怀贞看着她滴落下来的眼泪,眉心倏然跳动一下,似被虫蚁蛰痛,手伸出去,想为她擦拭残余的泪滴。


    手臂伸在半空,知觉却被倏然抹去。


    肩膀以下的疼痛,忽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麻木僵硬的手,裴怀贞顺着指尖,对视上妇人明显狐疑的泪眼。


    “傻愣着做什么?”


    他笑:“我就不能被你伺候一回吗,我都这么可怜了。”


    薛青青反应过来,忙接住那只凝滞半空的手臂,将平躺的男人扶了起来,安稳坐好。


    “我不管,我要你自己钻到我怀里来。”


    似要将无赖进行到底,裴怀贞哼哼着道:“以往都是我主动抱你,我也要你主动抱我一回。”


    薛青青毫无异议,抹干净眼泪,老实地钻进男人怀里,任由他将胸膛塌下,全然贴靠在自己的后背,面孔俯低,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背。


    “好了,这下你就安全了。”裴怀贞笑道,“纵然有蛇再来咬你,也要先咬完我才行。”


    薛青青不愿意,固执地道:“谁也不能咬。”


    “好好,都不咬,不咬。”


    裴怀贞再度低头,炙热的呼吸贴在妇人的后颈,用力地嗅着,亲吻着,喃喃出声:“青娘,你真像一只兔子。”


    “看着柔弱乖巧,实际被逼急了,蹬腿咬人,绝食自尽,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


    “这样的你,让我又爱又恨,既让我放心,又让我不放心。”


    “放心你不会被人轻易欺负了去,有自保的魄力。不放心你这份魄力里,有股不顾自己死活的决绝。”


    “跟兔子一样,看着老实,实际脾气大,倔得很。”


    薛青青听着他这古怪的言辞,后颈上的肌肤他的呼吸熏得发烫,酥酥麻麻的痒。


    她不以为然道:“说得好像跟你养过兔子一样。”


    “你怎知我没有养过?”


    裴怀贞笑道:“我真养过,大约是在四五岁的时候,私下偷养的。”


    薛青青极少听他讲起过往趣事,对于他年幼的生活,她几乎一无所知。


    于是她起了兴致,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被我吃了,肉挺嫩的。”


    薛青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骂道:“你真残忍。”


    “不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你说。”


    “兔子是被照料我的宫人发现的,先交给了我皇祖母,又被我皇祖母交给了御膳房。”


    “我吃到嘴里时,并不知是我养的兔子。”


    “皇祖母告诉我,那是我不守规矩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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