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隔辈亲,这人虽爹不疼娘不爱,但想必祖母待他还是好的,否则他又怎会突然带她来到此处?想必是近来烦恼太甚,急需到此寻求慰藉。


    母性使然,薛青青的眼神温柔许多,略有哀伤地注视着裴怀贞。


    裴怀贞笑了声,漆黑双瞳,盯向慈悲为怀的观世音神像,冷嗖嗖地道:“五岁起便逼我看尸体,逼我生吃虫蚁,我这位皇祖母,的确是待我很好。”


    薛青青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道:“那你带我来这,是为了什么?”


    裴怀贞双手合掌,对着观世音颔首行礼,淡声道:“倒退五十年,温氏不过是个普通的门阀,在京城世家中排行末流,身份低下,朝中无人依仗。”


    “直至家中长女入宫,十年内,自八品采女,一路做到正宫皇后,温氏才一家独大,几十年间,几乎权倾朝野。”


    裴怀贞望向身边妇人,低低笑道:“青娘,能在这宫里存活下来的,都是没有人性的东西。”


    “我的这位皇祖母,更是其中翘楚。”


    “可她有一点,实在是厉害。”


    裴怀贞对着观音神像,轻叹着感慨:“便是格外懂得未雨绸缪。”


    薛青青听得茫然,不懂他都在说些什么。


    正要询问,便见身边男人已经大步上前,直接脚踩檀木供案,站在观音面前。


    下一刻,他直接上手,握住观音手中玉净瓶,用力一掰——


    只听“轰隆”一声短促的响,壁上垂挂高僧画像的地方,竟出现一道暗门。


    裴怀贞下了供案,从袖中拿出一只火折,点燃桌上的烛台。


    烛苗袅袅燃起,照耀男人玉白俊美的容貌,眉骨上的疤痕狰狞艳丽,妖冶好似盛开芍药。


    他举起烛台,走向暗门,转脸对妇人道:“青娘,过来。”


    薛青青看了眼那漆黑的暗门,犹豫了片刻,才迈出步伐,随裴怀贞进入。


    二人走过狭长的甬道,又过了两道暗门,终于来到一处密室。


    密室宽阔,堆满一人多高的厚重木架,每只架上都蒙有一层黑布,不见底下真容。


    薛青青正好奇,裴怀贞便伸手,揭开一件黑布。


    只见架上华光闪烁,全是整齐排列的金锭,足足堆满整间密室。


    粗略计算,约有上千万两黄金。


    “太皇太后死后,私库本该充入国库,但她临终前,将这笔最大的私款藏在了此处,账册上只字未提。”


    裴怀贞站在薛青青身后,嗓音平静:“她算计了一辈子,连死后都算计好了,这笔钱要留给温家的后人,给他们做东山再起的资本。”


    他笑出声音:“只可惜,被我发现了。”


    双手轻柔抚上妇人的双肩,微微用力,固定住妇人因震撼而颤栗的身体。


    裴怀贞俯首,薄唇贴在妇人耳畔:“我本欲等到真正山穷水尽之时,再动用这笔钱款,可我实在是,见不得你担惊受怕的模样。”


    “青娘,这些钱,都是你的了。”


    第133章


    夜晚, 御书房。


    窗牖大开,凉风潜入,扑得灯影游离乱晃,投在琉璃挂屏上, 只见上面蟠龙腾飞, 鳞爪闪耀, 如若活物一般, 威风凛凛。


    殿门被悄悄推开,走入一名内侍。


    内侍趋步上前,撩开静止不动的东珠垂帘, 步向御案。


    御案后,年轻天子一身烟墨色常服,肘抵案面, 宽袖顺着冷白瘦窄的腕骨滑落, 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裴怀贞手提朱笔, 额头轻抵手背, 正在闭目养神。


    “陛下?”


    内侍轻唤一声, 见未引起君王反应, 张口欲要重复。


    这时, 天子猛然睁眼。


    那双本就漆黑的瞳仁,在夜色映衬之下,更加阴沉若深渊, 眉骨上的疤痕则是红得厉害,鲜艳狰狞, 如一朵被鲜血滋养生出的花。


    下一刻,内侍的脖颈被死死掐住。


    “我说过,滚远点, 不要再来。”


    掐在内侍脖颈上的手臂青筋迸起,力度凶狠,杀气腾腾。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她?”


    裴怀贞死死盯着手中之人,站了起来,将人举至半空,咬字低狠:“别再让我看见你一眼。”


    “大不了,同归于尽。”


    内侍发出嘶哑的声音:“陛下,是奴婢啊。”


    隐隐约约的动静,传入裴怀贞的耳中。


    他眸底闪过一丝清明,定睛望去,便见掐在掌中面孔换了一张,不再是那个恶心至极的独眼男人。


    裴怀贞松了手,拧紧眉头:“朕不是说过,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吗?”


    内侍扑跪在地,粗喘着解释道:“回陛下,是……是皇后娘娘遣人来问,问您何时回紫宸殿歇息,奴婢急着回话,所以才……”


    如同一束光线照入深渊,裴怀贞的眼中倏然闪起一抹明亮,忽地便觉得面前内侍顺眼许多。


    “此话当真?”


    裴怀贞有所迟疑,有些担心此刻还是自己生出的幻觉:“皇后派人过来,问朕何时回去歇息?”


    内侍揉着嗓子道:“那宫人就在外头候着,陛下若需要,奴婢即刻将人带来。”


    裴怀贞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疼痛之后,才确信,的确不是幻觉。


    “不必。”他愉悦道,“朕信了。”


    若他没记错,这应是青娘人生第一次,主动问他何时回去紫宸殿歇息。


    她白日辛苦,既要照看两个孩子,又要打理宫务,这个时辰,按理早就该歇下了。


    可她没有,她在等他回去。


    就像寻常人家的妻子,等待迟归的丈夫一样。


    裴怀贞扔掉手中朱笔,长腿迈出步伐,若能身生双翼,只怕眨眼之间便已飞到紫宸殿。


    转身之际,他经过墙上悬挂的琉璃挂屏。


    光洁的琉璃上,映照出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薄唇高鼻,眼睛内勾外翘,眼睫浓密若鸦羽。


    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裴怀贞却能清晰看到额角抽动的青筋,面颊浮出的病态火热的赤红,以及那双黑得过分的,已经近乎鬼气的瞳孔。


    裴怀贞看着琉璃屏上的那双黑瞳,忽然发现若是遮住其中一只,这张脸,赫然便是那独眼男人的脸。


    他与那个人,正在一点点地融合。


    忽地,屏上的脸笑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裴怀贞抬手摸向自己的唇角,摸到平直的线条,确定自己分明没笑。


    他敏锐地发现,他已经即将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即便他再用力地掐自己,也无法去区分其中差别。


    无边际的失控感,蔓延在裴怀贞心中,将满心热忱浇得冰凉,将受宠若惊的欢喜击得粉碎。


    原地站了许久,他转身,回到御案之后。


    “朕今日政务繁忙,分身乏术。”


    裴怀贞坐下,重新提起朱笔,蘸上浓重的朱砂,朱砂自笔尖滴落,活似一颗浓郁的血珠。


    “去告诉皇后,”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哽咽,“我今晚宿在御书房,让她早点睡,不必等我过去。”


    “奴婢遵旨。”


    内侍连滚带爬地出去,活似虎口逃生。


    诺大个殿宇,只剩年轻的男人一人。


    裴怀贞提笔,想要继续批阅奏折,脑海中却克制不住的,出现妇人听到传话后,低落消沉的表情。


    她那样腼腆的性子,能派人来问他何时回去,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想要的,定不是他的拒绝。


    巨大的无力感犹如潮水,汹涌席卷了裴怀贞的内心。


    他竭力想让自己冷静。


    但不过是想了下薛青青失望的眼睛,朱笔便被愤怒的力度掷在地上,脆响过后,断成两截。


    ……


    “回娘娘,内侍方才过来传唤,说陛下今日太忙,就不过来了。”


    紫宸殿内,宫人小声地回着话,有些担忧地观察着妇人的脸色。


    薛青青却依旧神色柔和,点了下头道:“近来天灾人祸不断,陛下忙碌也是在所难免,不来是对的。天色不早,都下去歇着吧,我这边已经没事了。”


    宫人们福身遵命,陆续退出紫宸殿。


    夜空阴云密布,遮住月光。


    殿内空荡无人,薛青青终于不必伪装,眼中浮现的失落,也如阴云蔓开。


    若放在从前,她决计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真的变成后宫里的妃嫔,眼巴巴地在夜晚期待着,希望能够等到想要的人来。


    薛青青自己都有点想笑。


    她说不出来,这变化是从何时发生的。


    似乎是从佛堂出来之后?


    在看到堆满密室的金锭那一刻,她心头的巨石消失,知道一切都有救了。


    她终于不必提心吊胆了。


    可转瞬之间,心头便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滋味所覆盖。


    在去佛堂之前,她一直把裴怀贞这个人,当成是与自己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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