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贞有多想要个属于他二人的孩子,她是知道的。


    若非哺乳期间本就不好有孕,加之每次她都严防死守,不许他留在里面,两年时间,只怕孩子都能遍地跑,追着叫爹娘了。


    没错了,他必定是这么想的。


    薛青青稍有放松的心情,再度警惕起来,时刻留意着身下的动静,想要保持冷静。


    可这的确有些难度。


    男人看出她的失神以后,虽不知她为何失神,却有的是手段与办法,帮助她沉浸其中。


    帐幔上的缠枝并蒂莲活了过来,妖妖娆娆地裹紧在一起,缠得人头晕目眩。


    说好的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呢?


    薛青青听着殿外的细雨嘀嗒之声,身下厚重的龙榻传出咯吱哀鸣,回忆起太医说过的诊断,愈发觉得有误诊的嫌疑。


    夜雨淅沥着又下了两场,檐铃玎玲着响个不休。妇人咬紧下唇的贝齿被强行撬开,舌尖被吮得发疼,同时间,掐在她腰肢上的大掌猛然收紧,手背青筋迸起,指腹深陷入柔韧的细腰。


    薛青青何其了解这一幕的含义,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呜咽着想要抽离唇舌,推开男人。


    可推搡的动作,反而激起了对方的征服欲,不仅腰肢被牢牢掐紧,动弹不得,吻亦是加深,强势凶悍,不容她发出丁点声音。


    薛青青心若死灰,心道果然,这个人,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改。


    想法刚落,紧紧纠缠于她的长臂,竟是乍然松开,帐上令人晕眩的缠枝莲纹陡然清晰起来,夜风潜入窗牖,送来了浓郁的春日石楠花香,萦绕其间,久久不散。


    帐幔早在不知何时被震落,隔绝了昏黄的灯影,光线变得晦暗而柔和。


    薛青青双目失焦,耳边静谧,如同险些溺毙的人终于上岸,大口地吐出劫后余生的气息。


    不过比如庆幸,她心里更多的,竟然是好奇。


    “你为何……”她喃喃问出声音,内心疑云浮现。


    男人的长臂再度伸来,将她扯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裴怀贞的心跳快到极致,隔着坚硬的胸膛,薛青青可以清晰听到那剧烈而有节奏的声音,生机勃勃,震耳欲聋。


    “时机不对。”


    裴怀贞正在闭目养神,激烈的欢愉过后,他嗓音低哑,语气从未如此刻认真:“社稷尚且动荡,一切皆是未知之数。”


    “君王需要子嗣巩固皇位,朝廷需要储君稳定江山。”


    他怀抱收紧,俯首,吻上怀中妇人的额头:“但薛青青和裴怀贞的孩子,不该生在这种时候。”


    宁静徜徉帐中,透过帐幔的幽微灯影,宛若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忽高忽低。


    薛青青抬眸,迷蒙水润的眼神逐渐聚焦,定格在男人的脸上。


    看着那双紧闭的桃花眼,随呼吸而起伏的鸦羽似的长睫,薛青青第一次,觉得裴怀贞有了人的样子。


    在过往很长一段时间里,为了缓解被这个人欺骗强迫所带来的痛苦,她必须将他看成像人,却又不是人的一种动物,只有不以人的标准去看待他,她才能与他和平共处。


    哪怕他真的在改变,哪怕他对她言听计从,不再肆意杀人,不再对她强迫,甚至接纳她来自现代的灵魂,心疼她的处境。


    她都刻薄且偏见地认为,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表演。


    而在这一刻,薛青青能清楚地感受到,裴怀贞这个名字,终于取代了那个刻骨铭心的“沈濯”,不作为任何一种像人又不是人的动物,而作为一个真正的人,在她心里活了过来。


    心里酥麻发胀,生出淡淡的酸涩。


    薛青青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是有点想哭。


    裴怀贞敏锐察觉到怀中妇人的异样,睁开眼眸,看着妇人泛红的眼角,眸色一顿,歉疚地道:“我又弄疼你了?”


    薛青青摇了下头。


    “那是时间太久了?”


    “不是。”


    “…得太深,撞到宮口了?”


    “都不是……你别说了。”


    裴怀贞见她这般推脱,心下更为焦急,百般思考无果,终是回到了自己最为在意的那件事上。


    他顿了顿,接着道:“那就是嫌弃我脸上的这道疤,觉得自己被我糟蹋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有些难过,嗓音哽咽了下,温柔地道:“可我已经用面具遮住它了,青娘,我尽力了。”


    越描越黑,薛青青分明心里酸涩得要命,又莫名有点想笑。


    她抬起手,摸起活似长在男人脸上的玄铁面具,轻轻摘落下来。


    帐内光线微薄,昏暗照不清晰疤痕,但薛青青看得出来,相比上次所见,疤痕明显淡却许多,想必被涂抹过不少灵丹妙药。


    空气微微停顿。


    感受到脸上的凉意,裴怀贞下意识便别开脸,将受伤的那边隐入阴影中。


    薛青青放下手里面具,举起两只柔软的手,落在男人的下巴上,轻轻掰正这张年轻有瑕疵的脸,看着他闪躲的眼睛,眸色认真:“这道疤,一点也不难看。”


    这句话是她早就想说的,只是太过亲密也有弊处,即便他俩从未交心,只是身体缠绵太紧,她也总以为有些时候不必她说,他也该懂她的意思。


    现在看,他好像没那个悟性。


    “是吗?”


    裴怀贞挑眉反问,眼角泛着灼人的潮色,眸中晶莹闪烁。


    分明在意得要死,还要硬撑出戏谑的神态,轻飘飘地道:“那你亲它一下。”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固执地继续别开脸,不愿自取其辱。


    可在这时,面上忽然贴来温热的香气。


    ——薛青青仰起面孔,朱唇探去,毫不迟疑地,吻在了男人眉骨的疤痕上。


    第131章


    多事之夏。


    流民安置刻不容缓。工部在外修缮黄河决口, 每日耗资上万,急需追加拨款。丈量田亩又陷入僵局,无法推进。下半年的税收杯水车薪,处处需要花钱。


    刚下早朝, 谢琅前脚迈出宣政殿, 后脚身边便围来了满头大汗的户部尚书。


    “谢小友, 你日常走动于御书房, 深得陛下宠信。”


    户部尚书攥紧了掖在袖中的批款折子,压低声音:“你同我说说,陛下昨夜, 是宿在了紫宸殿,还是宿在了御书房?”


    谢琅淡淡道:“有何区别?”


    “你别管那般多,告知我便是了。”


    区别可大了。


    朝会上得久了, 文武大臣自行总结出一套保命的规律——若陛下昨夜是宿在皇后娘娘那里, 性情必然比往日宽和许多, 面对一些恼火的折子, 也不会随意把递折子的人拖下去, 先来上二十庭仗。


    可若是宿在御书房, 庭仗是否会落在递折子的人身上, 便很难说得准了。


    人都是趋吉避凶的,打听帝王隐私虽有违法理,但一把年纪能少挨一顿庭仗, 也不可谓不要紧。


    “此乃天子私事,谢某亦不曾得知。”


    谢琅躬身, 朝户部尚书深揖一礼,嗓音仍是淡淡:“不如您改向内侍打听一二,下官还有要务在身, 先行告退。”


    话说完,一刻未停,转身离开,仿佛生怕被对方连累。


    户部尚书气得跳脚,低声怒斥:“你这小儿!举手之劳而已,不愿意帮便算了,竟还挖坑让我私联内侍,若东窗事发,老头子我颈上人头岂非难保?你年纪轻轻,真是好黑一副心肠!”


    原地想了想,户部尚书将牙一咬,决心赌一把,捏紧奏折,还是往御书房走去了。


    御书房。


    随季节更替,廊下猩红织金毡帘已撤去,换成了半透不透的碧纱围屏,阴雨天的水汽氤氲开,水珠凝结碧纱围屏上,一滴滴地往下流淌,活似人在紧张之时,缓慢流下的汗珠。


    殿内窗牖大开,任由湿凉渗透,镂花雕龙的御案下,摆着两口鎏金大缸,缸中堆满剔透的冰块,冷气蔓延。


    裴怀贞位于案后,手持奏折,神色专注。


    春日刚过,夏日初临,年轻天子却身着轻薄如冰的素绫暗花长袍,如若身处炎热盛夏时分,瞧着颇为反常。


    更为反常的,是天子佩戴习惯的玄铁面具,不知何时,竟已摘下。


    眉上那道狰狞鲜红的疤痕,就这般直白地裸露在外,暴露于人前。刺目的伤疤蜿蜒在玉白色的面容上,一股戾气油然而生。


    “需要开支的款项,朕都看过了。”


    奏折放下,裴怀贞手提朱笔,在上面浅批一笔,朱笔划过帛纸,发出沙沙声响,活似蛇腹游走而过。


    他温声道:“如今各库亏空,额外批款也是无奈之举,朕能体谅。”


    “户部掌管全国开支,你身为户部尚书,每日为粮款殚精竭虑,着实辛苦。”


    四面通透,又有寒冰沁凉,户部尚书早已冻僵。


    闻言却如若死而复生,当即受宠若惊地跪下:“陛下圣明!当如尧舜再世!臣不辛苦,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生来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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