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没有血渗出来。
她松了口气,此时留意到男人专注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终于有心情询问:“你看我做什么?”
裴怀贞未语,唇上笑意温柔,看着妇人眼中浓浓的倦意,回忆着她当初在梅花村那个小村落,过得简单又宁静的生活。
莫名的,酸涩突然漫开在他心头。
“没什么,”他慢声道,“只是在想,倘若青娘当初没有遇到我,会不会活得轻松些呢?”
薛青青眸色稍凝,也跟着思索起来。
其实,在他走的这段时日里,在被群臣刁难,在被奏折压得寝食难安时,她也想过同样的问题。
答案是不会。
哪怕在过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若没有裴怀贞出现,她一定会过上安静平和的生活,看着两个孩子平安地长大。
可现实并非如此。
如若在梅花村时,她没有捡他回家,不被他得手,不被他欺骗,她也会被别的男人觊觎,欺辱,遭遇恶心百倍的事情。
她如此恨他将她强抢入宫,恨他毁了她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可即便她如愿去了鲁地,拿着他留下的钱修建房子,重新开始生活,到了如今,看到黄河决堤的惨烈样子,她的家园还是会被毁坏,还是会倾家荡产,带着孩子继续逃难。
或者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天灾人祸都没有被她遇到,她带着两个孩子,找到一个宁静祥和的城镇,顺利地把孩子们拉扯长大。
二十年后,北狄入侵中原,她和孩子们一个都别想活,下场会是如今无法想象的凄惨。
思来想去,裴怀贞竟成了她唯一的活路。
薛青青自己都觉得讽刺,想不通怎么当初互相怨愤到极点的两个人,会有朝一日抱团取暖,互为依靠。
她不想承认,但她冥冥之中感觉到,她和这个男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这蠢东西竟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天真地问她,是不是当初没有遇到他,她就会活得轻松些?
“会。”
薛青青冷下声音,故意地道:“不如你发发慈悲,现在就把我送走,让我去过轻松简单的日子,以后别再和你相见了。”
摇曳在帐上的灯影不安地闪烁一下,玉兰花的清甜气息,忽然变得苦涩。
裴怀贞唇上的笑意渐渐凝滞,直至笑不出来。
沉默片刻,他道:“青娘这是在逼我去死?”
第128章
自裴怀贞回来, 薛青青轻松许多——起码在带孩子上面。
小老虎和菡萏,终于不再整日围在她的耳朵边上,叽叽喳喳,哭着喊着要“父皇”。
父皇就躺在榻上, 虽然不再像以往那样, 能把他们俩高高举起, 或者陪着他们跑到外面, 放风筝,踢蹴鞠,但小孩子并不贪心, 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皇,便明显乖巧许多。
一大两小,分外和谐。
连着几日, 薛青青批阅奏折时, 裴怀贞便在旁边, 给两个孩子讲一些胡编乱造的孩童故事。
譬如哪家的小孩子天天哭个不停, 有日, 突然便变成了一个胖冬瓜。
又譬如哪家小孩不好好吃饭, 快两岁了还要大人追着喂, 有日醒来,就成了一只汪汪叫的小花狗。
给两个娃娃唬得一愣一愣,不乱哭了也不挑食了, 生怕变成胖冬瓜,变成小花狗。
在外呼风唤雨的一国之君, 回到自家寝宫里,从早到晚就是哄孩子。
哄完孩子,哄妻子。
薛青青前世上了太多年的学, 加上父母又是老师,对于批阅类的工作,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严谨。
她会每日将自己批阅的奏折分门别类,哪些是她当即准奏,不得延误的,哪些是她觉得棘手,暂且压下的,还有哪些是她觉得是有蹊跷,该暗中调查的。
她专门抽出时间,讲给裴怀贞听,再让裴怀贞给出意见。
薛青青的想法很简单,此人从小便是皇帝预备役,这些政务于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而她越俎代庖,上手没有多久,自然要参考前辈的经验。
是夜。
窗外依旧阴天,夜空布满浓密乌云,紫宸殿里外掌灯,处处摇曳着昏黄的柔软。
薛青青没让宫人伺候,往龙榻旁搬了只绣墩凳,奏折堆在床头的凭几。她坐在绣墩上,手拿奏折,一摞摞地往榻上男人的手里递。
窗牖未合,四月桃李初绽,晚风带着些许清甜。
男人修长的手指拨开一页奏折,长睫垂在眼下,目光对着纸上,余光却都在榻旁的妇人身上。
薛青青刚沐过浴,水汽未干,烟霞粉的寝衣包裹在身。
因肌肤尚带潮意,原本宽松的衣裙,微微黏贴在妇人的身段上,勾勒出绰约有致的线条。颈下大片雪白的饱满,被连理枝的花纹颤颤兜住,再往下,是纤细柔软,仿佛一手可握的杨柳腰肢。
如新月清晖,若花树堆雪。
没来由的,裴怀贞的呼吸渐有急促,薄唇微启,轻吐一口灼气。
薛青青的心跳顿时加快,如同面对阅卷老师的学生,紧张又克制地问道:“我的批语……可是有哪里不妥?”
裴怀贞本欲矢口反驳,夸她做得极好,可眸色转过去,看到妇人那两只揪紧衣袖的素白柔荑,再看看那挺得笔直如竹,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脊背。
忽然间,他便生出了逗弄的坏意思。
“总体看是好的,”他清清嗓子,打起糊弄朝臣时用的官腔,“若非要说不妥之处——”
他低下头,手指故意点在奏折的字眼上。
薛青青长睫闪动一下,目光专注地追随过去,不自觉地,身体也朝榻上倾去。
就在她凝聚视线,准备看清不妥之处时,只觉清风扑面,一条长臂极快地朝她伸来——
下一刻,未等她发出声音,人便被拖至榻上。
浓郁的龙脑气息侵袭鼻腔,混着淡淡的药香气,格外冷冽。
压在她身上的躯体,却异常灼热。
诡计得逞的男人眯了眼眸,漆黑的瞳仁不曾遮掩,钩子似的地盯着身下妇人,直白地将欲念袒露。
“唯一的不妥之处,便是你穿得有些多了。”
他低下头,欲要用唇舌解开妇人的衣带,低低地感叹:“天气愈发炎热,在自己的住处,青娘该清凉些才是。”
锦帐轻晃,男人炙热的吐息喷洒在锁骨肌肤上,薛青青再傻,也清楚他想做什么。
“不可以!”
她拒绝得干脆,手伸出去,特地避开受伤的左肩,推向男人坚硬的胸膛。
“你忘了太医怎么说的了?”
薛青青红透了脸,此时才发现天气的确炎热许多,热得她口齿不清,咬字都开始磕绊:“你,你要静卧半个月,伤口彻底长好之前,不可以再活动的。”
“已经长好了。”裴怀贞脱口而出,扯开中衣,大方地给妇人展示伤处,“你看,都结痂了。”
薛青青看了眼那片脆弱的,刚长好的血痂,只觉得面前男人是玻璃烧成,轻轻一碰便要碎了。
她更加警惕,口吻坚定不移,磐石一般:“长好是指结痂脱落,你这才是刚开始,离脱落还远着……你想都不要想。”
裴怀贞低下头,自己扫了眼那片明显还透着新鲜的血痂,根据多年受伤的经验,他目测,若要全部脱落,起码也要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珠子都要等生锈了。
沉默在帐中蔓延,安静之中,年轻男女接连吐出热息,黏腻的燥动,热得宛若盛夏暑天。
薛青青出了一身薄汗,红透的脸颊之上,杏眸盈满潮热的水光。
她注视着裴怀贞晦暗如墨的瞳色,知道他不会轻易罢休,暗自在心里打起腹稿,思考还有什么能劝得动他的说辞。
红唇翕动,贝齿轻启,浑身燥热的妇人鼓了鼓勇气,刚发出一个“你”字,身上便乍然一轻,清爽的空气充斥而来。
裴怀贞翻身躺至一边,双目紧闭,正面朝上,喉结随大口吐出的热息而上下起伏。
“听青娘的。”
他嗓音低涩,如若换了个人,格外好说话:“只要你发话,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倒让薛青青很是意外。
她不自觉地转过脸,视线停留在男人的脸上。
只见对方原本冷白的脸色,覆上一层无法化开的潮红,似乎是克制到紧咬牙关,下颚的线条随之绷紧,一条青筋浮出脖颈,僵直如琴弦,随脉搏而剧烈起跳。
一副饱经酷刑的样子。
薛青青想了想,以他过往的频率而言,隔了两个多月才见面,见面之后还要再撑上数月,的确可称得上“酷刑”了。
可她这次决计不会心软。
想到他左肩的伤势,薛青青默默整理起被揉皱的衣襟,坐起身体,准备下榻,将堆在凭几上的奏折抱到案上。
“你的朱批,写得都很好。”
冷不丁地,背后男人发出声音,低沉的嗓音,透着被情—欲折磨的沙哑:“一针见血,针砭时弊。难得的是天性敏觉,对于一些故意挖坑的伎俩,你竟能一眼识出,不知如何应对,便暂且压下,与我共同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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