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这把龙椅,坐上去容易,守住却难,上位时的血腥作风,并不适用治理朝政。


    他若想不去重蹈前世覆辙,便必须要去顺应人心,而非一味让人心顺应自己。


    想到梦境里那个一身暴戾的独眼男人,裴怀贞只觉得反胃。


    竟然说他和青娘拜堂所穿的喜服恶心?那家伙算个什么东西。


    若他以后会变成那个人,他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那我能做点什么?”


    沉默片刻,薛青青主动问道,秀美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眸中满是担忧。


    裴怀贞轻揉妇人肩头,桃花眼里噙着笑,轻松的口吻:“你只要能好好吃,好好睡,与孩子们平安无虞,便是最大的功劳。”


    他抬起手,掐了把她细嫩的脸颊:“宫人照用,燕窝照吃,不必想着节省,也不必去为财政担忧。”


    话到此处,故意似的,裴怀贞语气突然变得苦涩,感慨起来:“你只需记得,你与孩子是我的底线,短了我自己的,也短不了你们的,纵是有朝一日,我要沦落到吃糠咽菜,也必会保障你们锦衣玉食。”


    薛青青平静的眼睫抖了一下,抬眸对上那双笑眯眯地,不怀好意的桃花眼,冷声道:“你故意的?”


    裴怀贞心知肚明,却还无辜反问:“故意什么?”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杏眸泛红,愤怒地瞪他。


    明知她受不了这种话,还故意去揉碎她的心。


    看似感人至深,可她听到耳朵里,便如同现代的孩子,最常听父母念叨的那句话——“你就一门心思学习,我砸锅卖铁也得把你供出去”。


    首先涌上心头的当然不是感动,而是浓烈的酸涩。


    要靠牺牲他人才能获得的好处,对心软之人来说,是不折不扣的酷刑。


    “好青娘,我不逗你了。”


    见妇人泫然欲泣,澄澈的杏眸里满是晶莹,裴怀贞终于慌了神,正色起来道:“方才那都是玩笑话,我说说罢了,你莫往心里去。”


    薛青青别开脸,一眼不想看他。


    裴怀贞摸起她的手,摊开在脸上,软语哄慰:“青娘,你打我两下。”


    “不行就骂我两句?”


    “好青娘,不要不理我,恒之见我把他的娘亲弄哭,该烦我了。”


    小老虎见爹娘抱在一起,不带自己,早就急了,张着小手也要加入。


    内侍的声音隔帘响起:“回陛下,礼部的人在外求见,等着与您确认祭祀事宜。”


    裴怀贞还未发话,薛青青先推开了他,躬身去抱小老虎,淡声道:“你忙,我带他先回去了。”


    裴怀贞不答应,手伸出去,欲挽妇人纤软的腰肢,软语撒娇:“怎么刚来就要走,我说我的,你们在旁听着便是了。”


    薛青青抬脸对他,指着自己仍在泛红的一对的眼圈,不悦地道:“你觉得我还能听得下去吗?”


    刚过年,离春祭的日子还远着,礼部提前筹办祭祀,除了天灾过多,还能因为什么?


    薛青青已经不想听到外面又死多少人了。


    对上妇人眼底的泪意,裴怀贞冷静些许,答应下来。


    薛青青弯腰去抓小老虎。


    会走路的孩子犹如滑鱼一般,捉到手里便溜走,只要他不愿意,你就别想能把他怎样。


    后面还是裴怀贞出马,一把将钻在御案下的“秤砣”掏了出来,接过小被子,裹春卷一般,将这不停乱动的小不点裹好,还给了薛青青。


    薛青青一边抱紧,一边对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安慰:“哭什么呢,你晚上还能见到父皇,他又不是不要你了。”


    这话是当然是哄孩子用的。


    薛青青知道裴怀贞有多忙,近来几日彻夜不眠都是常事,晚间怎可能有空。


    连哄带骗的,她费了半天的工夫,终于将儿子带出了御书房。


    辗转夜晚时分,殿脊上的积雪融化成水,又被寒风吹过,结成冰凌,悬在抱厦。


    偏殿内,薛青青坐在榻边,柔声唱着童谣,手轻拍在孩子的身上,耐心地哄睡着。


    暖黄的灯影映着夜色,柔和的光晕,镀在妇人的周身。


    她早已褪去白日出门所穿的繁琐宫装,眼下只着简单的素色寝裙,外罩柔软的绸衫。胸前所绣的白色山茶花被撑开大片,极为素雅的颜色,却因渗透出的两片湿润,变得有些道不明的意味。


    两个孩子都已坚决不再吃奶了,乳汁沁出也毫无办法。薛青青算着日子,打算再过上半个月,便彻底将奶断了,省得每日湿着难受。


    如此想着,她再垂眸,孩子们便已沉沉睡去。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唱完最后一句,殿内融入静谧。


    薛青青给孩子们掖好被角,起身欲要回到寝殿。


    脸转过去,却在灯影起伏之中,看到了张年轻俊美的面孔。


    裴怀贞倚在檀木雕花鸟的座屏,眸光潋滟,神色柔和,唇角微微上翘。


    两条手臂放松地叠抱在胸前,似是已经看了许久。


    薛青青恍惚一瞬,没想到会看见他,起身缓步走去:“你怎么来了?”


    柔软的奶香气幽幽探来,不由自主,裴怀贞的视线下移,落在了盛放得饱满的山茶花上。


    “想孩子们了。”他咽了下喉咙,柔声回答。


    薛青青微微叹息了下,有些可惜似的:“他们刚睡着,你最多也就看看了。”


    裴怀贞点过头,走上前去,看向熟睡的两张小脸。


    灯影照耀在青年旖丽的眉目,多情含笑的一双桃花眼,竟是深邃得犹似古井一般,眼角像是燃了火,泛着反常的灼红。


    薛青青只当他是被政务压得过度疲惫,好心道:“你晚膳用了吗?”


    不自觉地,裴怀贞滚动了下喉结。


    “未曾。”他道。


    薛青青便顺势道:“小厨房里有我给他俩煮的肉粥,我去给你热一热,凑合垫垫肚子吧。”


    她转身朝寝殿走去,想取件厚实的披衣。


    裴怀贞未阻止,长腿迈开,跟在妇人身后,看着那截被长发遮住的柔韧纤腰。


    也是怪了,一直到看见她之前,他都没想要做那事的。


    “青娘。”


    身后的男人突然出声,好奇地询问:“在现代,小孩子们,会管娘亲叫什么称谓?”


    薛青青不懂他怎突然问起这个,也不藏着,随口道:“妈妈。”


    “妈妈?”


    年轻男人轻轻吐息,薄唇碰合在一起,嗓音出奇地低涩,将神圣的两个字眼,咬出了古怪糜丽的味道。


    薛青青听入耳中,微微蹙眉,觉得格外别扭,却并未留心,只惦记着去把饭热了,步伐加快了些。


    身后,男人的步伐同样加快。


    裴怀贞迈开大步,双臂伸出,将妇人缠入怀中。


    胸膛紧贴着妇人的纤薄的后背,他低头,唇畔细蹭妇人的耳畔,低涩微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一遍遍呢喃:“妈妈,妈妈……”


    “妈妈,我好饿。”


    “可是我不想吃饭,妈妈,怎么办?”


    第122章


    妈妈。


    妈妈……


    能是娘亲, 是“妈妈”。


    薛青青上一次被叫“妈妈”,还是在现代。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站在马路边上等红灯,一名两岁左右的小朋友跑过来, 奶声奶气的声音, 抱住她的腿, 喊她:“妈妈!”


    她刚警惕这是什么拐卖人口的新套路, 就见一名和她差能多打扮的女士走来,拉走了认错妈妈的小朋友,对她表示歉疚。


    在薛青青看来, “妈妈”一词,普遍是孩子对母亲的称呼。


    最少,也应该是小孩对大人的称呼。


    儿能应该是一个大人, 对另一个大人的称呼……


    ——


    “妈妈……”


    镂花红漆的月牙桌幢向云母墙, 窗外早春寒风掠过, 吹拂在小巧玲珑的檐铃上, 发出阵阵清脆地, 有规律的响。


    男人的嗓音灼热低涩, 声线像被最为粘稠的蜜糖泡透, 沙哑地如有砂砾打磨,每咬一个字,吐息里似都从冒出足以点燃整座殿宇的野火。


    “妈妈, 妈妈……”


    他一遍遍地叫着,迷离着, 渴望祈求着,绝对臣服的姿态。青筋迸起的手掌却完全包裹住妇人的后颈,固死住妇人, 让她纹丝能动,处于被他完全掌控的模样。


    “妈妈?”


    他笑,喘出粗气,手上收紧,指腹上的硬茧陷入妇人粉腻生汗的脖颈肌肤,问:“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温暖了一个冬天的地龙,突然像是地狱里的红莲业火,赤足踩在地面上,如受轮回转世之苦。


    妇人的双足踮至最高,雪白的足面绷紧成线,玲珑秀美的脚趾,被迫承受全身的重量,充血成熟透樱桃的颜色。


    “能喜欢。”


    薛青青强挤出声音,抵住险些溃烂成泥的思绪,贝齿松开肿胀充血的红唇,咬字清晰:“你……你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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