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薛青青还在认真想着理由。


    她并不知, 自己费力维持的坦然镇定,在面前男人的眼里,如同一览无余的白纸一张。


    终于, 她眼波定了定,下定决心般, 果决地开口道:“因为我觉得他们太可怜了。”


    “那些斩首的名单里,不仅有老人,还有两岁大的孩子, 我……于心不忍。”


    “何况温氏自身难保,怎会在这种关头谋刺圣驾,我觉得事有蹊跷,还有需要斟酌的地方,若案子就这么定下,最后杀错了人,岂不是放过了凶手?”


    薛青青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刑满释放的囚徒,终于垂下了硬撑的眼睫,长睫投下的倒影,像两把精致细密的小扇子,遮挡在眼下。


    一番话,真诚得近乎傻气,挑不出别有用心之处。


    殿内安静无声,能听到错金兽炉里香灰断裂的轻响。


    薛青青静静等待裴怀贞的反应。


    无论如何,这件事太大了。


    她觉得,以他多疑的性子,不仅会拒绝她,可能还要追问个仔细,问她是不是被温氏的人暗中收买。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裴怀贞什么都没有说。


    待他终于启唇,也不过是淡淡“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的青娘善良,”他轻声道,手掌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嗓音也淡淡的,“善良是好的。”


    “只是刑部已经把处决的折子递上来了,两日后便是行刑的日子,这个时候让我收回成命,既不好给其他人交代,也显得我朝令夕改,没有定性。”


    声音实在太过柔款,以至于不像拒绝,倒像是好生商议。


    态度却是清晰的。


    他并不打算接受她的提议。


    薛青青也懂了他的意思。


    她撒谎本就心虚,听他这么说,更加觉得自己不占理。


    人在不占理时,通常有两种反应。


    一种是将不讲理贯彻到底,索性直接胡搅蛮缠,撒泼打滚让对方答应自己的要求。


    另一种则化身成战战兢兢的含羞草,都不等对方有多么雷霆的反应,只被人用手指头摸一下,便收紧了所有叶片,再也不露头了。


    薛青青,显然不是前者。


    她低下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裴怀贞失笑,手臂收紧,将妇人的上身整个揽入怀中,胸膛紧贴着她柔软的胸脯,手掌包裹住她冰冷的裸足,传递着掌中温热。


    “生气了?”他柔声道。


    薛青青:“没有。”


    声音闷闷的,不是谎话。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有点疲惫。


    单站在她个人的立场,的确很难说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因为她和温氏没有丝毫关联。


    大道理说出来是很好听,可裴怀贞每日上朝,面对着的是很多历经两朝的朝廷元老,又有什么样的道理,是他没听过的?


    把谢琅供出来,更不可取。


    在谢琅的视角里,因为经历过,所以杀温氏会引发很多可怕的后果,比如温氏残党,比如天下人拥立南平王。


    可此时此刻,在裴怀贞眼里,杀温氏,不过是下的一道旨意。


    温氏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说什么温氏残党。


    至于南平王,他更是嗤之以鼻。


    裴怀贞太年轻,也太强大,这种人是不会否定自己的。


    他会一直以为,自己的做法全部都是对的,时运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而命运的莫测之处,便在于蛰伏在平静下的汹涌,掩盖在华丽下的腐坏,所有细微的裂痕,终有一日,会酿成有迹可循的巨大缺口,一旦崩坏,足以改天换地。


    “那是怎么了?”


    裴怀贞轻声询问,额头抵着妇人的额头,与她呼吸交汇,轻轻试探:“青娘如此慌张地跑来寻我,不至于便是因为这点小事,难道就没有别的吗。”


    他再度打量她的穿着,看着软薄寝衣布料下,隐隐透出雪白肌肤。


    如此匆忙。


    裴怀贞噙笑:“比如,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一时竟怀疑他有<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


    “没有做噩梦。”她故作镇定,双手扶在他的肩上,想要借此站起来,“我有点困了,我要回去接着睡觉。”


    包裹在她裸足上的大掌紧了紧,另只手则握住她的腰,将她又生生按了下去。


    “就这么光着脚走回去?”


    裴怀贞挑着眉梢问,表情比听到她为温氏求情还要严肃。


    “离得近,地面也没有那么凉。”薛青青睁眼说瞎话。


    裴怀贞未置可否,而是直接替她做了决定——他双手托住她的臀,使她将腿缠在他的腰上,起身维持这个面对面怀抱的姿势,抱着她往外走去。


    朝服的玉带上镶嵌许多宝石,质地坚硬,硌在妇人柔软的小腹上。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薛青青的脸顷刻红到耳根。


    “你把我放下来,”她气愤不已,咬字都磕绊,“你若让我这般出去见人,我今日便咬舌自尽,再不活着!”


    裴怀贞笑出声音,流露出罕见的少年气。


    “这不是穿着衣服吗,”他懒洋洋地道,指腹收紧,捏了一把,“有什么好怕的?”


    薛青青哆嗦了一下,不语,双臂环住他脖颈,仰头咬在了他的脖子上,下口从未有过的凶狠。


    裴怀贞倒嘶一口凉气。


    被咬的肌肤酥麻涨热,妇人唇的软,牙齿的利,两种滋味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头脑充血。


    而罪魁祸首还丝毫不觉,自以为很厉害,咬住了便不松口。


    裴怀贞忍耐得眉头直跳,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薛青青,松口。”


    薛青青不管不顾,只当没听见,一味撒着火气。


    “再咬…你了。”


    怀中柔软的身躯一颤,那作恶的两排贝齿顿时松开,再不敢了。


    裴怀贞还有点失望。


    少顷,将妇人送回偏殿。


    裴怀贞回到正殿,重新召集了大臣。


    却一个字都没能再听进去。


    全身感官,皆聚集在脖颈,那枚酥痒发疼的齿痕上。


    ……


    酉时日落,霞光满天。


    胭脂色的软红折入窗牖,映照在朦胧半透的苏绣屏风上,将细密针脚所绣的雪白玉兰染红一片,多了几分未有过的糜丽。


    两个孩子用过晚膳,精力正盛,被宫人领出去玩闹了。


    薛青青独自卧榻,双目发直,盯着屏风上的绣花,脑海中反复出现的,都是昨夜梦中那只猩红的眼睛。


    她试过重新睡着,短暂遗忘那些可怖的梦境,可努力一天,尽是徒劳。


    放不下。


    过了明日,便是温氏一族斩首的日子。


    她耳边反反复复,都是谢琅的那句——“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在说,只要不杀温氏,就不会有那个刺客出现,裴怀贞也就不会瞎了一只眼睛?


    破解之法就在眼前,却无法实施。


    薛青青面色平静,内心却犹如火煎,分秒都是挣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裴怀贞无论是瞎了疯了还是死了,对她都没有好处,他完了,紧接着便是她和孩子。


    这种明知大厦将倾,自己却只能等着被埋在废墟之下的感觉,远比死更折磨人。


    可对于裴怀贞而言,还有什么,是足以动摇他的决策,让他临时收回成命,不顾满朝非议的?


    薛青青想了又想,将主意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时至今日,她仍旧不相信他对她能有几分真心,无非是不甘和占有作祟。


    但二人冷战许久,近来才有所缓和。


    人对于失而复得的人事物,往往是不容再次失去的。


    薛青青抬起手,摸到发髻上的一根簪子,稍用力,将簪子拔了下来。


    她垂眸看去。


    簪子不算锋利,但抵在脖子上,看着足够唬人。


    薛青青有点无奈。


    她无论生活在古今,都不喜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径,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要用上了。


    心情正复杂着,殿门被忽然推开。


    脚步声响起朦胧的屏风上,映出一抹高大挺拔的剪影,与淡雅的玉兰相叠,人花映衬,另有一番雅趣。


    薛青青的手颤了颤,将簪子收拢在掌心,翻了个身,后背朝外,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愈发清晰,靠近床榻。


    男人清冽的声音响在耳后,透着十足的温柔——“我听宫人说,青娘一天都未曾用膳,可有此事?”


    薛青青未转头,只闷声道:“我没胃口。”


    她故意将话说得留有余地。


    因何而没胃口,要如何才能有胃口,都是能引导向同一个问题的。


    身后男人却笑了声,并未顺着她的话,提起她想谈论的那件事,而是轻轻叹息道:“怪了,我倒是挺有胃口,可惜忙了一天,至今未来得及用膳。不如我这便传膳,青娘赏个脸,陪我简单用一些,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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