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青温声道:“既然我能听懂,那陛下自然也能听懂,你若执意如此,坚信自己是对的,便自己去找陛下,而不是让我一个女人家出头。”
“臣并非没有想过。”
谢琅回忆起前世,暴君因瞎了眼睛而发疯,一日诛杀百名官员,莫名感到脖子发痒。
他吞了下喉咙,尽量不去想那些血腥画面:“可陛下只听您的话,臣别无他法。”
“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此事若置之不理,后果绝非只关乎温氏一门,陛下可为娘娘压下满朝非议,立娘娘为皇后,在陛下那里,娘娘的话,比满朝文武加起来,还要有用。”
“臣请娘娘考虑。”
字字有力,掷地有声。
薛青青“哦”了声,没有任何波澜,淡淡地道:“话说得好听。”
“可事情我去做,危险我担着,你却对我连最起码的真诚都做不到,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自幼留心朝政,擅长推演。
裴怀贞登基只在这两年,他谢琅却在陈留老家守孝三年,既远在陈留,又是怎么留心朝政的?
薛青青轻叹:“你走吧,我不会再帮助任何一个对我有所隐瞒的人。”
亭中长久地寂静下去,唯能听到风穿花丛的细响。
谢琅自知机会已逝,却并未流露不甘,默默站定片刻,拱手行礼:”叨扰娘娘,臣于心有愧。”
“臣告退。“
话音落下,脚步声起。
薛青青随手剥下一颗石榴,放入口中,目光望向亭外景色,寻找在花丛中嬉闹的孩子们。
脚步声响到亭下,却又忽然停住。
谢琅的声音飘来,淡而平静——“倘若臣说,臣是重生之人,娘娘会信吗?”
齿尖刺破果皮,丰盈的汁水溢开在舌尖。
薛青青却品不出酸甜。
“离温氏抄斩还有不足三日。”
谢琅道:“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性命无碍,但会被刺伤一只眼睛,此后永久失明。”
“这便是臣对您最大的真诚。”
隔着秋风翠竹,谢琅对亭中妇人拱手:“欺瞒娘娘,是臣有罪。但臣仍是希望,娘娘能够重新考虑,即便只是为了陛下。”
话罢,他转身离去,留给妇人思考的时间。
竹叶翩然而落,似下一场大雨。
薛青青久未回神,直到口中石榴汁水融化,徒剩余味的酸苦。
换做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古代人,此刻都只会将谢琅的话视作玩笑。
可薛青青不是古代人。
这世上离奇之事,她首先便已经历,其余即便再是离奇,她都只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重生?
薛青青竟丝毫不觉得荒谬。
……
入夜,月如弯钩,星斗满天。
紫宸殿内燃着一对绣球纱灯,投到地面一片袅袅清影,风过时,满殿光影荡漾,旖旎生辉。
薛青青看着帐顶,上面繁密的缠枝纹路,层层叠叠,仿佛将她的思绪也缠了进去,头脑中渐渐空白,不顾当下。
薄唇咬在她的肩头,潮热的吐息缓缓上移,萦绕在她的耳畔。
“这种时候不专心?”
泄愤似的,他咬在了那颗通红的耳珠上,细细舔舐着,嗓音是被情潮泡透之后的哑涩:“告诉我,在想什么。”
薛青青酥痒得厉害,转脸别开那张作恶的唇,顶着湿漉漉,红通通的耳朵搪塞:“没什么。”
“青娘,说吧,你说出来,我高兴。”
薛青青回忆起谢琅说的那些话,心道:真说出来,你绝对不高兴。
似是感受到妇人的拒绝,裴怀贞眸色变暗,猛然塌腰。
妇人雪藕般的手臂陡然脱力,娇颤颤地,攀上了男人健硕的臂膀。
春宵苦短,再顾及不到其他,唯有沉浸当下。
“不好了娘娘!”
殿外忽然出现宫人的声音,惊慌失措道:“小主子突然哭醒了,浑身发烫,还一直干呕,谁都不让抱,太医们也没办法……”
薛青青一听,便知是小老虎又闹积食了。
若非是她自己亲生亲养的,她也不敢想,怎么会有小孩子既挑食,又食欲旺盛,又容易吃饭积食。
心中挂念着儿子,薛青青强忍住呼之欲出的奇怪声音,对宫人道:“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她扬起手,在男人的肩膀拍了一下。
裴怀贞会意,牙关收紧,强忍住猛烈跳动的颈间青筋,起身放她。
如升空的风筝断线折坠,妇人仰面,颈线拉得修长优美,红唇溢出一丝凉气。
昏暗潮热的帐幔内,响起男人的低笑。
“还以为就我舍不得呢。”
“看来青娘也很贪恋?”
薛青青没理会,穿衣下榻。
裴怀贞随着下榻,穿起衣服。
薛青青留意到身后动静,转头看他一眼:“你做什么?”
面上情潮未退,裴怀贞眼角泛着胭脂红,眼底润得能掐出水,雪白中衣半遮胸膛,乌黑发丝散落身前,垂眸看人时,容貌艳得吓人。
“当然是陪你一起了,”他嗓音慵懒,“多一个人,也能早点把孩子哄好。”
哄好了,早点回来继续。
薛青青知道他想说什么,没理他。
腰肢却颤了颤,小腿随之发软。
待抵达偏殿,小老虎哭得正凶,菡萏被哭声惊醒,跟着一起哭个不停。
菡萏只肯薛青青抱,小老虎哭得浑身发烫,只闻味道,分不清长相,被裴怀贞抱在怀里,也没有多大的反抗。
就是哭到中途,终于吐了出来,呕吐物正中男人胸膛。
宫人们吓得白了脸,裴怀贞却面不改色,将孩子交给宫人,随手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身上,顺势交代:“只换衣服,别给他洗身上,会着凉。”
烛苗跳跃在织花灯罩中,男人站在光下,漆黑深邃的瞳仁,难得被照得清亮。
薛青青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丝嫌弃。
可是,并没有。
那双桃花眼温润如常,情潮散去,倒有了身为人父才有的柔软。
薛青青也是头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起裴怀贞的眼睛。
细节到每一根纤长的睫毛。
蓦然间,谢琅的话轰然响在她脑海中。
“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
“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性命无碍,但会被刺伤一只眼睛。”
“此后永久失明。”
第105章
难捱的一夜过去。
薛青青到底没有为温氏求情。
回忆谢琅说的种种, 她总归都有一丝犹豫。
这一丝犹豫,并非是不相信对方的话,也并非是不想救裴怀贞,而是她已经足够了解裴怀贞。
这整件事情实在太过荒诞, 若说出口, 必定需要重新编造, 否则谢琅必死无疑。
因为营救温氏, 抛开所有复杂,所关乎到的,无非是权利二字。
裴怀贞乐于接受她利用他的权利, 做成她想做的事情。但绝不会允许她受他人“蛊惑”,从而再去利用他的权利。
可编出一个原因,还要编到足以令裴怀贞动摇的地步, 并非一件容易事。
撒谎这件事, 薛青青真的太不擅长, 又轻易便会被他一眼看穿。
于她而言, 这是一桩需要深思熟虑, 再三斟酌, 才能开口的苦差事。
……
晨时, 旭日东升,雾色散尽。
阳光照耀殿脊,一排脊兽威风凛凛。
紫宸殿廊庑下, 宫人忙于洒扫,内侍牵出小黑遛弯, 小黑兴奋地摇着尾巴,时不时发出两声汪汪犬吠。
殿内,烟丝漫出错金博山炉, 燃了整宿的绣球灯轻轻摇晃,残烛散发最后一点余热。
龙榻上,一条雪白的胳膊探出帐幔,腕内痕迹格外明显,斑驳的齿痕与吻痕轻重交叠。
槛窗外,雀声啁啾,宁静安详。
就在这时,那胳膊陡然抽搐不已。
帐内,薛青青猛然睁开眼睛。
不知梦到什么,她整个人几乎弹坐起来,全身汗如雨下,白腻的胸口大起大伏,历来温柔平静的杏眸,此刻盛满了恐惧与惶恐。
宫人发觉异样,端茶上前,柔声安抚:“娘娘怎的了?身上出了好多的汗。”
薛青青两耳嗡鸣,听不到身边人在说什么,脑海中全是梦中画面。
她梦到了裴怀贞。
却又好像不是裴怀贞。
若要表达仔细,便是那人生了张与裴怀贞一模一样的脸,有着与裴怀贞一模一样的身份……
但却比裴怀贞更加残暴。
他杀了所有反对科举改革的人,杀了所有劝他恢复诗赋的人,又杀了所有为温氏求情的人……
到后面,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谁在早朝时与他对视上,谁便会被他当场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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