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青装久了古代人,也沾染上了古代人的思想,害怕自己的尸体被配阴婚,死了也不得安宁,魂魄被男方拘着,再也回不了现代。


    乃至于后来时过境迁,爱恨剪不断理还乱。


    裴怀贞逼着她当皇后,攥着她的手,把名字写在了金册上,要她与他的名字一起名垂青史,让她死了都还是他的人……那时,她是真的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心。


    她敢拿皇后金印砸他的头,便做好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


    这个古代人,她真是装够了,也做够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懂她,没有人理解她,甚至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看出她的不一样,好奇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她曾经拥有怎么样的人生。


    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看见她,看见真正的她。


    即便她成为了母亲,有了孩子,她生的孩子也是古代人,而且随着年纪增长,会越来越成为一个纯正的古代人,与她仍旧处于两个世界。


    孩子只是她活下去的支撑,却并非她精神的慰藉,她不能把孩子当成同类,否则她痛苦,孩子更痛苦。


    薛青青心里十分清楚,那个真正能看见她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


    她注定了,到死都是孤独一人。


    可就是在这种时候。


    在她早已想开的时候。


    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


    如此一个寻常的夜里,裴怀贞轻松平淡地,如若玩笑一般,对她说出——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


    灯影剧烈地起伏,摇曳在薛青青的眼瞳,只见瞳光破碎,颤然若碎星。


    男人温热的吐息汇聚在她脖颈,丝丝缕缕,像柔软的枷锁,也像无数条小蛇,一点点地攀爬上她的全身,将她缠绕,捆紧。


    而她动弹不得,唇舌僵硬。


    尘封已久的内心终于裂开痕迹,哗啦啦掉下一地碎片,露出隐藏多年的内里。


    意外的,薛青青没有感到狂喜,她感受到的,唯有茫然。


    好比一个迷路的人,站在落满雪的平原上,往哪走,都是白茫茫一片。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坦然地回答裴怀贞的问题。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我……我……”


    清风吹过,帐幔皱起犹如水波的纹路。


    妇人红唇颤动,分明眼睫都在随呼吸抖动,却还是强启唇瓣,艰涩地吐出了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耳边传来男人一声轻笑。


    裴怀贞抚摸她的脸,掌心蹭着她苍白的脸颊,眸中含情,柔声道:“没关系,不明白便不明白。”


    “来日方长,我等着青娘明白的那一天。”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力度轻柔,如若父母哄慰受惊吓的孩子。


    “夜已深了。”


    裴怀贞道:“青娘睡吧,安心地睡。”


    “我会守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


    薛青青木着身子,也不知是何时躺了下去,只知待等回神,眼泪便已蓄在眼眶。


    她不懂自己为何而流泪。


    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之下,最为占据上风的,不是激动,而是害怕。


    可是,她在怕什么呢?


    怕裴怀贞?


    她已经没有了与他对着干的心情,他就算知道她再多底细,也失去了威胁的意义。


    那她在怕什么?


    薛青青隐约地,模糊地感觉到,她似乎在怕自己。


    怕那个被刻意遗忘,打压,躲在角落,已经缩成小小一团的,真实的自己。


    她是如此渴望被看见。


    却忘了被看见之后,该如何在这个古老的朝代,接纳来自现代社会的,一尘未染的薛青青。


    深夜太过静谧,静得连内心深处埋藏的声音,都变得一览无余。


    薛青青转过身,背对着裴怀贞,双眸紧闭,似是已经睡着。


    而在她身后,裴怀贞双眸低垂,看着妇人泛红的眼角,听到妇人轻微的吸气,手掌不自觉地伸去,环绕那截纤薄的腰身,往怀中带了带。


    薛青青哭泣时,大多没有声音。


    这一点,他早在梅花村,忙着当“沈濯”的时候,便已经发现。


    她总会悄悄躲在里屋,发出这样柔软又沉重的吸气声,去思念她那个死得恰到好处的丈夫。


    那个时候,裴怀贞每听到这种声音,都会感到烦躁。


    但今天,此时此刻,他却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笑是动情,哭亦是动情。


    别管嘴上怎么否认,能哭出来,足以证明,他说中了。


    他的青娘,果真如他所想那般,并非此间凡尘中人。


    时间隔得太久,裴怀贞自己也已想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薛青青。


    兴许是她身为寻常村妇,却能够引经据典,出口成章时。


    也或许是她无论遭受怎样艰难的处境,都始终良善纯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时。


    最初时候,裴怀贞还没那么大胆,只敢怀疑她是哪个书香门第,流落在外的闺秀千金。


    可派出去的人搜查良久,得到的消息始终如一。


    薛青青的确是那两口子的女儿,如假包换。


    离谱时,裴怀贞怀疑过借尸还魂。


    可借尸还魂,起码也是在原主曾存活于世的前提,因为不同芯子的两个人,必定会有性情大变的痕迹。


    然则调查一圈,薛青青从小到大,就没变过她的窝囊脾气,从一而终的软弱好欺负。


    各种可能性一一排除,剩下的那一个,就算再惊世骇俗,也是最贴近真相的答案。


    想来是地府出了错,将一缕<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孤魂投错地方,还连碗孟婆汤不给人家喝。


    听起来危言耸听,想想却也简单。


    无非就是走错了地方。


    换成别的人,可能觉得毛骨悚然,寒毛直竖,无法想象在妇人这副看似温软的皮囊下,寄居了缕怎样的孤魂野鬼。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总是会害怕没见过的异类,觉得会带来灾祸。


    但裴怀贞并不认为。


    帐内烛影幽微,借着昏黄的暖光,他看向妇人皎白的侧颜,通红的眼角,眸光愈发柔和。


    他只觉得:果然如此。


    普通的女子,怎会如此令他痴迷?


    薛青青。


    他裴怀贞的妻子,注定不同凡响。


    第95章


    盛夏酷暑, 榴花开欲燃。


    帝后同时遇刺的消息传到宫外,沈姝仪冒着被兄长罚抄书的风险,偷偷入宫看望薛青青。


    确定她相安无事,小姑娘松了口气, 又恢复了活泼模样, 叽叽喳喳同薛青青分享起最近见闻。


    也是从沈姝仪口中, 薛青青才得知, 早在她搬到紫宸殿的当日下午,死牢里便传来消息。


    刺客受过极刑,终于松口, 吐出幕后主使,而后咬舌自尽。


    当日夜里,沈濯奉旨带兵围抄国公府, 押解温氏上下三百余人, 等候调查处置。


    温氏一族的老太君, 当朝圣上的外祖母, 力证家族清白, 在押解出门时, 撞死在国公府的石狮子上, 当场咽气。


    “姐姐你怎么了?”


    沈姝仪看着薛青青微蹙的眉头,好奇地问出声音。


    艳阳透过镂花槛窗,酿成一片游离迷蒙的影。


    手旁茶盏余温未消, 薛青青看着在水中沉浮的茶叶嫩芽,柔声道:“没什么。”


    真没什么, 也就好了。


    温国公刚死,温氏群龙无首,裴怀贞虽不近外戚, 却也是他们仅剩下的依仗。


    这种时候入宫行刺,无异于自断后路。


    极大的可能,便是温氏是被冤枉的。


    薛青青都不必亲眼目睹,只听沈姝仪所说,便能脑补京中大街小巷,是如何对此案沸沸扬扬,朝中官员又是如何人人自危,心惊胆颤。


    案子需要重新审理。


    但自从经历科举改革,她不觉得还有什么人,敢于去当这个出头鸟。


    晌午时分,沈姝仪离宫回府。


    薛青青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会儿蹴鞠,哄着他们上榻午睡,自己也随着一同小憩。


    孩子们的寝殿被特地布置过,到处都是玩具,地上铺满柔软的毛毡,毛毡上又是一层凉席,踩在上面,柔软凉快,方便了嬉戏打闹,也为殿中增添凉意。


    搂着两个孩子,薛青青眼皮渐重,思绪逐渐沉入漆黑睡意当中。


    睡梦中,她来到了一处山间。


    山中景色秀丽,丛林茂密,怪石嶙峋。


    薛青青看着周遭景色,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喧闹的说话声。


    薛青青转身,看到了结伴登山的一伙年轻人。


    年轻人衣着轻便,统一的短袖长裤,登山运动鞋。


    应是许久未曾出来放松,每个人都兴致满满,七嘴八舌地聊起山上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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