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裴怀贞有朝一日,能和“仁”字扯上关系。


    “姐姐。”


    沈姝仪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是不是你劝过陛下,所以他才会改变主意,没有砍那些人的脑袋?”


    薛青青未承认也未否认,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沈姝仪的眼睛亮了起来,满是崇拜:“姐姐你真厉害!竟然能让陛下听你的话,那可是陛下啊!他……他……”


    他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翻脸无情。


    薛青青默默在心中将话补充完整。


    似是不想再提他,她看了眼干干净净的空碗,柔声道:“锅里还有,要不要再来一碗?”


    沈姝仪摇头,乖巧道:“不必了姐姐,我已经饱了。”


    说完话,她低下头,像是深思熟虑什么事情似的,两只手揪紧了膝上的裙裾。


    正当薛青青起疑,问她在想些什么时,沈姝仪忽然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姐姐,我想求你件事情。”


    薛青青点头,轻声道:“你直说便是。”


    沈姝仪舒出口气,眼中闪着坚定的亮光,毅然决然道:“我不想成亲,姐姐可不可以亲自做主,把我的婚约解除。”


    薛青青愣住,想到沈姝仪明年的婚期,思忖一二,认真对她道:“你的婚约是你家中所定,我怎么好去为你解除。”


    沈姝仪有些慌了,拉住她的手,委屈可怜地求着她:“姐姐你是皇后,自然你说了算,陛下都能听你的话,那我哥哥肯定也得听你的!”


    薛青青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是谁听谁的话,是我身为外人,不好去插手你家中之事,若是做了,不仅于礼不合,还会伤了我与你兄长间的和气。”


    沈姝仪哭丧着脸,眼底亮亮的,眼见便要哭了。


    薛青青有些着急,也不知怎么,脱口便是一句:“除了此事,其余之事,我都能答应。”


    话音刚落,鬼使神差地,她想到了裴怀贞的嘴脸——


    “两年之内,不碰你一下?青娘,我不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我需要肉—欲,就像需要喝水吃饭一样,这是无法割舍的东西。”


    “什么都可以,唯独此事不行,没得商量。”


    “你换一个,除此之外的所有要求,我保证答应。”


    薛青青蹙了眉。


    她有些接受不了,自己怎会变得与他一样讨厌。


    不再去讲那些鬼话,薛青青询问沈姝仪:“你为何会想要解除婚约呢?若我没记错,这桩婚事是你父母还在时,替你精挑细选出的。”


    以往她曾听沈濯提到过几嘴,沈姝仪的未婚夫婿比她年长两岁,出自名门谢氏的嫡系一脉,单名一个琅字。


    这谢琅自幼饱读诗书,十五岁便中了会元,原本同年该赴殿试,家中觉得他小小年纪,锋芒太露,所以将他送到陈郡祖宅,为去世的祖父守孝三年。


    “因为那谢氏就是个势利鬼!”


    沈姝仪恼怒道:“婚事是我爹娘生前所定没错,可自从我爹娘不在人世,谢氏便对我兄妹二人百般疏远,绝口不再提婚事,还随意使了个借口,把两家订婚所用的玉佩都要了回去。”


    越说越气,沈姝仪攥紧了拳头:“直到去年年底,陛下登基,哥哥被陛下重用,他们才巴巴地拿着那块玉佩回来,催促着敲定了婚期,姐姐你说,这算是个什么事?凭什么他们想退便退,想定便定,我沈姝仪难不成是嫁不出去了,只能挂在这谢氏一棵歪脖子树上了吗!”


    薛青青听了,暗暗蹙了眉头,也觉得这谢氏行事太不仁义。


    她想了想,道:“若是如此,这门婚事是该好好斟酌,我虽不好出面为你解除婚约,可将你的想法带给你哥哥,与他好生商议一番,想必他是能留心的。”


    沈姝仪听她这样说,便知有戏,开心得双眸放光,扑上去搂紧薛青青道:“姐姐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我可没说要帮你,只是尝试罢了,成与不成,还得看你哥哥。”


    “我懂我都懂!可一线希望也是希望不是?只要不必嫁给那个恶心的谢琅,怎样的法子我都愿意试上一试!”


    一番倾诉加嬉闹,待沈姝仪离宫,已是日落时分。


    殿内陆续掌灯,光影与落日余晖相融,柔和粉腻的一片,摇曳在碧纱罗帐上。


    孩子们被宫人带去洗澡,薛青青坐在帐下,为他们挑选洗完澡要穿的衣物。


    脚步声,便于此时响在殿外。


    薛青青抬眸望去,便见一只冷白修长的手自外探来,撩开竹帘,露出一双噙着笑意的桃花眼。


    似是刚从御书房而来,裴怀贞身上绕着若有若无的墨锭香气,身上少见地穿了身白色襕衫,衬出满身斯文书卷气息,不像帝王,倒像哪个走错门的书生。


    “姓沈的那丫头,怎么三天两头来找你?”


    他迈入门,有些不悦:“霸占着你,是什么意思?”


    薛青青眉头微蹙,不懂他跟个小姑娘吃什么飞醋,低头看向衣物,随口道:“她一个人在家,本就无聊,又没什么交好的闺中密友,除却来找我解闷,还能去哪。”


    “还是太闲了。”裴怀贞道,“我明日便跟沈濯说一声,让他多给他妹几本书抄,如此一来,想必便没空霸占你。”


    薛青青没忍住,抬眸白他一眼。


    裴怀贞得了白眼,心情却更为舒畅,眼神柔得能滴出蜜来,径直朝薛青青走去,伸手欲要摸她脸颊。


    薛青青却早一步起身,拿着衣物道:“孩子们在洗澡,我去给他们把衣服送去,你自便吧。”


    说罢便朝屏风走去。


    裴怀贞看出她的疏离,也不恼,只略挑了眉梢,弯下腰,坐在她方才坐过的床榻边缘,伸手摸向床榻的角柱。


    床是架子床,黄花梨木所打,因是薛青青搬来听风馆时临时打造,故而还萦绕着股淡淡新木香气。


    新床都是结实的。


    但裴怀贞握了握角柱,稍使力气,感到角柱发颤,便知这床不经折腾。


    来日方长,还是得多打几张,当做备用。


    片刻后,薛青青走出屏风,怀抱孩子。


    她随意地朝床榻瞥去一眼,见那人安静坐着,眸色微凝,似在思索什么。


    她并未多管,只当他在想朝政之事。


    玩了一天,两个孩子又饿又困,待吃饱了饭,便争着打起哈欠。


    薛青青哄菡萏,把小老虎给了裴怀贞。


    二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着踱步,各哄各的。


    夏日衣衫单薄,薛青青又是在自己的住处,故而上身只着一件嫩柳色,绣合欢花的抹胸,外罩牙白色的绸衫,凉爽不失清雅。


    但怀里多了小脑袋瓜,菡萏睡前又喜爱拱来拱去,没两下,抹胸的系带便被力度冲开,大片的软白呼之欲出,已不仅仅是“凉爽”二字所能概括。


    薛青青极快地提起抹胸,顶着张涨红的脸,下意识往那白色襕衫的身影瞥去。


    裴怀贞怀抱小老虎,缓慢地挪动步伐,灯影勾勒他清隽的侧颜,长睫投下一片阴影,罩在高挺的鼻梁上。


    他轻启薄唇,口中轻轻吟唱童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见他神色专注,薛青青松了口气,整理好衣物,接着哄睡孩子,不由自主地,也唱起了童谣。


    两道轻柔的声音逐渐交叠,女声婉约,男声清冽,交缠在一起,响在格外安宁的夏夜。


    过了有半炷香,两个孩子同时睡着,薛青青将菡萏小心地挪到床里,把小老虎放在了外面。


    看着两张熟睡的小脸,薛青青的心都融化下去,所有的烦恼抛诸脑后。


    见孩子们头上出汗,她起身去取扇子,想为他俩扇会儿凉风。


    扇子放在妆奁旁,薛青青要走过去,需穿过半个寝殿。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夜晚,薛青青走动之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格外安静了些。


    可她历来不爱宫人守夜,此刻殿中除却她与孩子,便只剩下裴怀贞这不速之客,安静也是对的。


    她晃了晃头,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没再往深处想,转身回到榻前,轻轻为孩子们扇起凉风。


    裴怀贞坐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往自己身上扇风,软声抱怨道:“眼里只有孩子,难道就看不到我头上的汗么?只心疼孩子,不心疼我?”


    薛青青想收回手,奈何腕子被握得死死的,便对上那双噙笑的桃花眼,愠怒道:“跟他们争宠,你还小么?”


    “小啊。”裴怀贞眼眸微眯,低压声音,声音变得哑涩发干,“小到得靠吃奶才能活命。”


    薛青青心跳一滞,立刻便反应过来——刚才的画面,他全都看到了。


    对上男人泛红发烫的眼角,薛青青知道,他又要开始了。


    “对了,白日我听姝仪说,你把死牢里的官员全部从轻发落,改为家产充公,连降两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