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好事,可太过巧合。
更不提民间近来新起一阵流言蜚语,说太后并非死于岭南瘴疟,而是早在前往岭南的路上,便气急攻心,突发恶疾,待抵达岭南,又因水土不服,才不治身亡。
传言只字未提当朝圣上,但话里话外,无一不在暗示太后并非自愿前往岭南,而是遭受新帝胁迫。
民间孝字为天,无论真相如何,新帝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这种时候,南平王再中风,更是引起各方揣测,各种阴谋猜测纷沓至来。
沈濯皱眉,看向王广道:“陛下还未说话,你不必着急盖棺定论。”
王广闻言,老实下来,殿内诸臣也纷纷收敛形容,恭敬望向珠帘之后。
东珠晃动,辉光交错,隐约可见龙椅之上镂刻的花纹,鳞爪盘绕,威严骇人。
一支翠管狼毫轻掷墨玉笔山之上,发出极清冽的响。
“王广所言,并未有错。”
帝王温和的嗓音传出珠帘,不急不躁:“南平王突发瘫痪,的确事有蹊跷。”
话音未落,紧随着的,是一声极为轻蔑的低笑。
“可那又如何?”
“真瘫,此人便对朕再无威胁,假瘫——”
他会亲自磨刀,把他的好弟弟,变成真瘫。
这时,内侍进门传膳。
诸臣留至御书房,陪伴圣驾。席间说起科举新政,各人另起见解,用膳与上朝无异,只差起草奏折。
内侍步至圣驾身侧,躬身奉上一盏白玉荷叶盘,里面盛着鲜红发颤的新鲜樱桃。
裴怀贞与沈濯说起殿试策论,随手拈起一颗樱桃,在指尖来回把玩。
不觉间,樱桃破皮,流出黏腻的水。
裴怀贞察觉指间湿黏,随意垂眸瞥去,正看到鲜红一小粒圆珠,颤巍巍,湿漉漉,可怜地被他夹扯在指缝中,颤巍巍地挂着汁水。
裴怀贞看怔了神。
直至三声“陛下”响起,裴怀贞才后知后觉地,抬眸收回心神。
“陛下可是在为新政而失神?”沈濯询问道。
裴怀贞顺势点头:“如今朝廷官位空缺,正需人手,殿试三年一科,朕等不起,不如自今年起加考恩科,朕亲自监考。”
随手一般,他将揉坏出水的樱桃填入口中。
齿尖轻轻刺破果皮,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唇齿,缠裹住舌尖。
清甜滋味入喉,却让裴怀贞皱了眉。
不过尔尔的味道。
不够甜。
水也不够多。
第90章
七月初, 二十七日哭临期满。
三日后的傍晚,太后棺椁抵达京城,满城缟素。
消息传入皇城时,薛青青正在听风馆料理菜园, 宫人欲言又止, 劝她出面接见南平王, 迎太后棺椁入殡宫。
晚间霞光灼人眼瞳, 连风都带着暑热。
薛青青头戴竹编的斗笠,脸颊热得潮红,弯腰拔下一把新鲜的绿叶菜, 淡淡道:“陛下未曾传旨,我自不好出去,一切只等他安排。”
皇后这个位子都是硬塞给她的, 她又何必事事履行义务。
何况她也并不打算蹚这趟浑水。
南平王瘫痪, 谁知是真瘫假瘫。
真瘫倒还好, 对皇位没有威胁, 裴怀贞也不会想着去动他。
可若是假瘫, 一来证明他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需拔除其势力, 二来,她都能想到的事情,裴怀贞怎么可能想不到?后面又是少不了的刀光剑影, 明争暗斗。
听风馆的门,能少出则少出。
如此想着, 薛青青又拔下几颗青菜。
夏日几场雨水落下,菜园里的青菜长势骇人,看着绿油油的一片, 赏心悦目,却也令人发愁。
薛青青把拔下的菜,一部分送了宫人,一部分腌进坛子,剩下的,便不吃不行了。
两个孩子在旁边玩耍,菡萏学着她的样子,两只小手抱着青菜,卯足力气往外拔,一不小心就摔个屁股蹲儿,却不怎么哭,站起来拍拍土,接着拔。
小老虎无心拔菜,蹦跶着在菜地里捉蚂蚱,不过他还不知蚂蚱叫蚂蚱,捉到了也是邀功式地大嚷:“娘亲!虫虫!”
薛青青轻声道:“这个叫蚂蚱,你抓住它以后,要捏着它的蹆,不要把它攥在手里,不然手会被咬伤的。”
她握过那只小手,亲自示范,教儿子怎么拿蚂蚱。
小老虎认真地看着,有样学样:“蚂蚱。”
“对了,恒之真厉害。”
小老虎成功学会如何拿蚂蚱,然后就捏着蚂蚱腿去吓唬妹妹。
菡萏尖叫着朝薛青青身后躲,小脸吓得通红。
“不可以欺负妹妹!”薛青青严厉地道。
如此一番鸡飞狗跳,不觉间已至夜幕。
殿内燃着四五盏花鸟宫灯,亮堂一片,两个孩子不知疲倦,在灯影下玩耍,追逐嬉戏,跑来跑去。
薛青青把拔下的青菜洗净,剁碎和面,准备蒸菜团。
上一次蒸菜团,差不多也在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她还在梅花村,刚死了丈夫,拉扯着个吃奶的孩子,还要照顾一个瘸腿的男人。
吃喝用度上,她能省则省,恨不得一碗汤分两顿喝。
野菜遍地都是,混上杂粮面蒸成团子,够吃好几顿。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谁知只过一年多,生活翻天覆地。
梅花村在地震中不复存在。
只知彻夜啼哭的孩子,已经健康长大,会跑会跳,会说话。
至于那个瘸腿的男人……
薛青青晃了晃头,不愿去想那个人,专注地将面粉揉进翠绿的菜汁里,顺手想撒把盐花。
却发现盐罐不在身边。
“恒之,菡萏,”她喊起两个孩子的名字,柔声道,“帮娘把盐罐抱来好不好?你们知道在哪的,还记不记得?”
似乎小孩子都会对沙子一样的东西感兴趣,薛青青已经不止一次,抓到小老虎偷偷跑到灶房里,踩着凳子去捏盐玩,后面带得菡萏也跟着一起,严厉训了好几次都不改。
薛青青怕他俩摔着,无奈把盐罐放低了些,随便他们怎么捏着玩,反正玩完还是做饭给他俩吃,结果放开之后,他俩估计玩腻了,反而改了这个小毛病。
“盐罐呢,”见没动静,薛青青柔声催促,哄孩子的语气,“还是不是娘的乖宝宝了?”
话音落下,过去不久,盐罐便出现在她眼角余光中。
殿门外传来小老虎的跑跳声,薛青青只当是菡萏送来,轻声夸道:“幺儿真棒,娘亲最喜欢你了。”
伸手便朝盐罐摸去。
本以为会摸到两只软软的小手,结果指腹触及上去,微凉粗砺,依稀可辩出修长的手指轮廓,均匀精致的手指骨节。
薛青青的心跳快了一下,抬眸望去。
灯影柔和昏黄,随着心跳而颤动,燥热的晚风穿堂而入,吹动门下湘妃竹帘,亦吹动青年宽大华丽的烟墨色衣袍。
裴怀贞站定不动,任由衣袖被风吹得扬起,眉间噙笑,眼底映出妇人的身影,原本阴郁漆黑的瞳仁,盛满星子一般,闪烁溢彩流光。
“青娘最喜欢我了。”他笑,“是么?”
薛青青愣在原地,表情懵着,伸出的手都未收回。
自她称病不见人后,二人便再未见过,距今已过去半个多月。
突然看见这张脸,她甚至感到丝丝陌生,仿佛重新认识一场。
看着怔愣的妇人,裴怀贞唇上笑意加深,上前一步,如同归家的孩童,口吻带着些微的撒娇,柔声道:“好些日子没见,青娘就不想抱抱我?”
熟悉的,独属于年轻男子身上的灼热气息逼近。
不自觉地,薛青青被拉回那个意乱情迷的夜里。
烧不完的半截香,停不下的水声,还有被扣紧的,似永远无法挣脱的脚踝。
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妇人的身体开始发烫,仿佛回味起某种感受,脸颊脖颈,凡裸露在外的皮肤,皆浮现一层无法抑制的灼红。
薛青青后退半步,眼神闪烁着,透着不安,语气却格外镇定:“愿赌服输。”
她道:“游戏是你提出的。”
言外之意:你要遵守规则。
裴怀贞随手,将盐罐放在桌上,动作不算轻,发出一记沉闷的响。
他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将后退的妇人圈在怀中,歪头看她,视线与她平视,轻声询问:“我强迫你了?”
薛青青感受到他语气里轻微的不悦,下意识又后退半步,蹙眉道:“没有。”
“我强吻你了?”
“没有……”
裴怀贞再度倾身,呼吸几乎喷洒在薛青青的脸上,泛红的桃花眼幽幽盯着她,反问:“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我有错?”
薛青青没说话。
“好青娘,养了那么久的病。”裴怀贞轻嗤,显然对她借口生病躲他一事心知肚明,挑着眉稍问,“抱一下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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