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青无奈, 想再哄他吃点。


    这时,屏风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薛青青,这就是你给我找的衣服?”


    裴怀贞嗓音低沉, 古怪的语气,似乎既好气又好笑,还透着着丝不可置信。


    薛青青蹙了下眉,让两个孩子吃着,自己起身,走向屏风。


    清凌的雨色伴着昏沉天光,折窗而入,透过碧纱屏风,酿成一片潋滟的影。


    薛青青绕到后面,有些不悦地道:“衣服怎么了?”


    她目光随意地瞥去,转瞬便又移开,脚步也挪到了屏风外。


    裴怀贞上身赤裸,湿透的发丝垂落,发尾弯曲蜿蜒,贴和在精壮窄瘦的腰腹上,雨珠顺着肌肤的纹理,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裤腰与腰腹的缝隙间,探入看不到的暗处中。


    沾血的素服堆在他脚边,血腥气丝丝弥漫,充斥在这一方狭小天地。


    他手捏一团干净崭新的素服,眉头却深深锁住,视线落到薛青青避嫌的背影上,他气得发笑:“你不看仔细,怎么知道这衣服有什么问题?”


    薛青青转过头,看向他手里衣服。


    裴怀贞把衣服比在身上,肩膀窄得遮不住他半个臂膀,尤其是齐胸长儒的样式,秀气的襟口,怎么看怎么像是……


    “这个东西。”


    裴怀贞抬起手,指尖挑起衣服系在襟口的蝴蝶扣,眉心鼓跳着道:也是我能穿在身上的?”


    薛青青愣了下,道:“衣服是我找宫人要的,要时没说清楚,他们以为是我自己要穿,没想到是给你的。”


    她欲要动身:“我去说一声,让他们再送一身便是。”


    裴怀贞轻哼一声,颇为不悦地道:“等送到,饭都要凉了。”


    薛青青转头看他,秀丽的眉头蹙得更紧:“那你想要如何?”


    本来就是他自己装晕赖着不走,有的穿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要求?


    裴怀贞想到她冷落他半天,故意不给他更换衣物,满腹怨气顿时重新汹涌,闻言眉梢上挑,理直气壮道:“当着孩子面,我光着身子不好出去,你把饭端过来,喂我。”


    薛青青想也未想,转身离开,只当没听见他说话。


    她回到桌后坐好,陪着孩子们吃饭,神色恢复了离开前的温柔,好像根本没经历过烦心之事,烦心之人。


    “不吃菜菜,就喝点汤,好不好?”


    薛青青偷偷把菜叶搅碎到汤里,为了让儿子吃点绿叶菜,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来,娘陪你一起喝,咱们俩比一比,看谁先喝完。”


    小孩子最受不得激将法,听要比试,兴致顿时起来,端起碗便“吨吨”喝汤。


    薛青青演戏演到底,也端起碗,跟着一同喝汤。


    这时,屏风处传来脚步声,似有道身影自后面出来。


    薛青青抬眸望去,一个不提防,险将口中的汤水喷出。


    裴怀贞眸色漆黑冷沉,面覆霜雪,身着不合身的女子素服,顶着胸口那枚秀美的蝴蝶扣,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又面无表情地坐下,拿起筷子。


    薛青青深深低下了头,生怕多看一眼,便会撑不住此刻的表情。


    “想笑便笑吧。”


    裴怀贞吃了一口浸透汤汁的面条,熟悉的温暖味道漫开在舌尖,忽然便抚平了他心中所有怨气。


    他叹道:“这两个小的又不记事,横竖只被你一人看到,我与青娘夫妻之间,不分彼此,权当闺房之乐。”


    薛青青未理会他,也对这种“闺房之乐”不感兴趣,安静地吃完了饭,立刻出门吩咐宫人,用最快的时间,取来一身男子素服。


    她将衣物带回殿内,交给了裴怀贞。


    殿外雨色渐深,水雾笼罩竹丛,朦胧的一片,如若身处山间。


    屏风半透不明,模糊地传出男人轻柔低沉的声音,似与雨色融为一体,听入耳中,并不算真切。


    两个孩子吃了满身,薛青青忙着给他们洗手洗脸,更换衣服,听到声音,下意识询问:“你说什么?”


    “我说——”


    裴怀贞失笑:“我突然觉得,我的青娘也挺不容易的。”


    屏风映上男人修长的手指,指尖撩起衣物胸口的蝴蝶扣,轻轻扯弄,姿势透着股不可言说的暧昧。


    “这根系带这样紧,与你的尺寸根本不符,你穿着,定是极不舒适的,对吗?”


    若是在以往,面对这样若有若无的撩拨言语,薛青青定然会感到羞恼,不知所措。


    但如今,她都已经在明知他装晕的情况下,还能面不改色地把他搬进屋子,该做什么做什么,便意味着,她根本就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是很不舒适。”


    薛青青道:“何况这衣服还不止我一人穿,我一人觉得不适,便意味其他命妇也感到不适,只是不想麻烦,羞于启齿罢了。陛下既意识到这点,不妨就吩咐尚衣监,将女子素服改个样式,不在样子好看,只在舒适,命妇们若知晓陛下所为,定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屏风后,裴怀贞没了声音。


    若能穿过屏风,将目光落在他脸上,便会发现,他唇上的笑意正在一点点地僵硬发沉,消失不见。


    没人喜欢失控的感觉,帝王尤甚。


    可眼下,裴怀贞心中的失控感却愈发强劲。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何处在失控。


    分明青娘已经不再冷脸对他,不再想着寻死,不再用金印砸他,能够与他说话,与他同桌吃饭,甚至在他晕厥之时,即便知晓他在假装,她依然会把他拖到房中,将他舒服地放在榻上。


    种种迹象,都在表面,她在与他修好,正如她对他所说的那样,想与他“重新开始”。


    但直觉不是骗人的。


    裴怀贞能从本能感觉到——薛青青太冷静了。


    不仅冷静,还聪明。


    过往那个被他三言两语,便能羞得面红耳赤的妇人,已经能够有条不紊地面对他所有别有用心的撩拨,并用体面温和的方式,表达对他的拒绝。


    他不怕她的拒绝,何况他本就答应过,不会再强迫她。


    但他受不了她这种游刃有余的冷静。


    好像在她眼里,他根本不是那个要与她生儿育女,相伴一生的丈夫,而只是个偶尔需要安抚,需要哄慰的小孩子。


    她所有的转变,对他所有的好,都不是因为爱他,而仅仅想让他保持安静。


    手指一点点收紧,攥成拳头,几乎握碎掌心衣料。


    窗外雨润翠竹,烟雾浩渺。随着雨声渐大,隐有雷鸣传出云层。


    裴怀贞忽然感到头脑剧痛无比,疑似旧伤复发。


    若按照以往,他此刻定将七分疼痛装成十分,踉跄着走到她的面前,栽倒进她的怀里,心安理得享受她的关心和呵护。


    可如今,他不想那样做了。


    他刚刚抹了满身的血,摇摇晃晃站在她面前,她都不会心疼,更何况现在?


    没有意义,她不会心疼的。


    裴怀贞心中冰冷,从未如此刻痛恨过雨天。


    他强撑着换好衣物,本想不再多说一句,直接步出殿门,就算她喊他留下,他也不会给她面子。


    但在走出屏风后,在看到妇人辛苦收拾碗筷时,裴怀贞不由自主地,抬腿走了过去,帮忙一同收拾。


    “这里不用你,你走吧。”薛青青吐字淡淡。


    裴怀贞心跳加快一瞬,方才还下定决心主动要走,此刻遭受驱赶,竟一下萌生出巨大的怨气。


    “我走去哪?”他不悦道,眼尾泛起浓烈的嫣红。


    薛青青抬眸看他,杏眸澄澈干净,里面满是莫名其妙:“第二场哭临,不是快到时辰了?”


    皇家的丧事,皇后不到场便罢了,连皇帝本人也不见了,单剩下一帮大臣和命妇在那干嚎,这样是可以的吗。


    话音落下,裴怀贞“哦”了声,心不在焉的口吻,皱紧的眉峰却展开不少,问:“那我晚间,还能过来吗?”


    他顿了顿,补充:“只是过来吃晚饭。”


    薛青青点了下头,手上只顾收拾,不以为然道:“当然可以。”


    裴怀贞微怔。


    他本做好了被一堆体面借口回绝的准备,就像每次被拒绝那样,却没想到薛青青竟答应了。


    她竟答应了?


    裴怀贞不得不又去推翻自己方才的全部猜测,把自己的念头都当成错的,重新思考薛青青到底在想什么。


    “答应了便不能再反悔。”


    裴怀贞刻意强调,观察面前妇人的神色:“我真的会来的。”


    薛青青“嗯”了声,鼻音柔软,垂眸收拾碗筷时,长睫安静垂在眼下,说不住的温柔恬静。


    她道:“我等你来。”


    裴怀贞原地站着,不再言语,只静静看她。


    直到内侍催促,说时辰将至,他才不疾不徐地挪动脚步,转身步往殿外。


    等走到殿外,即将步出宫门那刻,他再度驻足,隔着细密的雨丝,看向殿中温婉如画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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