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字尚未发出,人便已倒在地上。


    裴怀贞扔掉刀,拍了拍手道:“传令下去,温国公日夜兼程,前来为太后吊唁,疲惫过甚,肝胆欲裂,于太后灵前吐血倒地,不治身亡。”


    他扫视殿内诸臣,眼眸微眯,温声询问:“剩下的,不必朕交代,你们也知道如何去做,对吗?”


    文武高官跪地叩首:“臣等明白——”


    裴怀贞低下面孔,目光落到自己沾满鲜血的素服上,皱了下眉,吩咐内侍新取一身。


    但等新衣送到,不知为何,他又不打算换了。


    血泊中,裴怀贞擦拭着指上血迹,把血抹到衣服上,看着更惨烈些。


    “摆驾听风馆。”


    他道:“朕想皇后了。”


    ……


    午时过后,天空漫出几朵阴云,一场细雨随风而至,将竹丛打湿。


    薛青青在殿中来回踱步,面上满是不安,不断托宫人打听,慈宁宫里都发生了什么。


    可无论派去多少人,回来都是一句:“陛下下令将慈宁宫内外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谁也不知里面发生何事。”


    薛青青虽焦急,但也毫无办法。


    宫人只当她是担心皇帝,还安慰她温国公是陛下亲舅,定然不会为难陛下。


    薛青青只能报以苦笑。


    她哪是担心裴怀贞,她是担心自己。


    那个温国公,显然是冲她来的。


    薛青青过往曾听宫人说过,温氏一族早在多年以前,便属意将家中嫡女与皇太子婚配,甚至求到过先皇面前,欲让先皇赐婚。


    先皇也的确起过赐婚念头,但后来不知为何,变得不了了之,反倒将那女子赐予了三皇子为皇子妃。


    如今三皇子被贬为南平王,连累温氏女前程渺茫,温氏一族定是满腹怨气。


    若裴怀贞广开后宫,倒也无妨,大不了温氏再送女儿到他身边,依旧能够保住家族荣耀。


    可偏偏的,新帝后宫只皇后一人,皇后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山野村妇……


    薛青青不太敢想,裴怀贞会如何处理此事。


    他会向着她吗?


    恐怕不太可能。


    他刚登基,正是缺少助力的时候,昏了头了,才会为了她,去得罪自己的母族。


    薛青青越想越觉得棘手,恨不得那个温延臣干脆以死相逼,逼着裴怀贞把她这个皇后废了,到时她也不必守那些繁琐的规矩,一天为太后哭三次丧,一连哭二十七天。


    薛青青心乱如麻,将所有的宫人都打发下去,独自守着两个午睡的孩子,静静听着窗外雨声。


    许是雨声安神,又或许是她起得太早,慢慢地,她的心静了下来,不再感到焦虑,只觉得疲乏。


    而正当她感到疲倦,昏昏欲睡之时,殿门被人叩响。


    薛青青只当是打听消息的宫人回来,没多想,起身前去开门。


    门开那刻,浓郁的血腥混着雨中湿凉,不容抵触地涌入了她的鼻息。


    她正发觉不对劲,抬眸望去,当即便被门外画面惊丢了魂魄。


    只见细雨如丝,草木苍翠,浓郁的大片绿色,分明生机勃勃,却衬得雨中男子苍白憔悴,恍若轻烟。


    裴怀贞独自而来,身后空无一人,身上衣物湿透,雪白的素服被血染红,连同头上抹额也溅上血点,大片血腥氤氲在单薄的衣料,格外触目惊心。


    而他却神色枯寂,湿透的长睫覆盖无神的眼眸,雨滴顺着睫毛滑落,顺着苍白清隽的面孔,滑落至瘦削的下颏。


    “你……你这是怎么了?”


    过了许久,薛青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魂未定地问:“你身上的血……哪来的?”


    “是温国公的。”


    裴怀贞轻启薄唇,声音如若游丝,仿佛气血透支,再无一丝生气。


    “他以死威胁我废后,我不答应,他就拿着腰间的佩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低下脸,忍着哽咽,苦笑道:“青娘,怎么办,我没有舅舅了。”


    薛青青心急如焚。


    但她尚未稳定心神,头脑难以转动,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脱口而出:“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让你舅舅死而复生,我难道还要……”


    还要摸摸他的头,夸他做得好吗?


    “没有用,我知道。”


    裴怀贞抬脸看她,泛红蓄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她,水光闪动:“只是我现在很难过,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待在你的身边。”


    “我好冷,可以让我进去坐坐吗?”


    第82章


    雨色如丝, 水雾萦绕,原本清新干净的苍翠草木,成了令人眩晕的墨绿色漩涡,似乎多看一眼, 便要被吸入其中, 再难脱身。


    对着男人水润泛红的, 满是脆弱的眼眸, 薛青青恍惚一瞬,尘封的记忆开始涌入她的脑海。


    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雨季。


    书生身世可怜, 穿着干净的布衫,顶着斯文的面孔,循循善诱, 慢条斯理, 一口一个“薛姑娘”, 温言软语地央求着她, 用摇尾乞怜的姿态, 一点点攻陷她的心, 她的身体。


    最后再将她抛弃。


    “不可以。”


    檐下雨滴坠落, 发出脆冽的声响。


    薛青青嗓音清凌,透着股冷淡,有理有据地道:“孩子们都睡着了, 午间觉浅,丁点大的动静便能使他们惊醒, 连伺候的宫人都被我赶了出去,更何况别人。”


    话说出去,身为“别人”的裴怀贞, 眼神暗下,黯然神伤。


    他低下脸,苍白俊美的面孔满是哀伤神情,自嘲一笑:“青娘说的没错,孩子重要,我的确不该在此时打搅,即便我刚失去亲人,又浑身被雨淋透。”


    “抱歉,是我异想天开。”


    他抬袖,擦了下脸上雨滴,长睫轻轻颤动一下,说不出的脆弱可怜。


    薛青青视若无睹,神色不变。


    裴怀贞最后看她一眼,唇上噙笑,笑容满是苦涩。


    “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未语,看着檐外雨色。


    裴怀贞收回目光,湿透的眼睫压着黑瞳,里面水光闪烁。


    他转身,迈出一步。


    一步之后,他的背影忽然踉跄,脚步来回摇晃,仿佛不堪重负的枝头枯叶,终于迎来最后的坠落。


    下一刻,身体直直往后栽去。


    薛青青躲闪不及,只觉得阴影压来,不过眨眼之间,怀抱便多出一个高大温热的躯体,后背紧压着她的胸脯,宽阔精壮的臂膀,抵在她单薄的双肩。


    又是这招。


    薛青青无奈至极,跟他解释:“你醒醒,不要装了,真的不方便你进去。”


    “你若是不信,可以进门看上一眼,看看孩子们是否真在睡觉。”


    可怀中之人便如同死了一样,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引起他丝毫反应。


    就如同陷入了真正的昏迷。


    若是放在以前,薛青青真的会信。


    毕竟他脸上的虚弱那般真切,神情那样哀伤,根本不像能装出来的。


    可前车之鉴实在太多了。


    人上一次当是天真,上两次就是愚蠢。


    甚至他刚才所说温国公的那句——“他以死威胁我废后,我不答应,他就拿着腰间的佩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薛青青此刻冷静下来,仔细一琢磨,觉得根本不可能。


    单说温延臣威胁他废后,她是信的。


    但是以死威胁?威胁不成还真就自尽了,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她甚至相信裴怀贞将人杀了,又伪造成对方自尽的样子,都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突然自尽。


    虽然薛青青自觉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领,但对于裴怀贞这个人,她似乎已经看透了。


    他说的话,他在想什么,她仅凭直觉,便能猜到七八分。


    也因为看透,所以他演不演,她还要不要去配合他演,她都已经无所谓了。


    正如此刻,明知他是在装晕,但因为不想在门口僵着,不想被这么大块头的男人压在身上,薛青青还是会故技重施,学当初在御书房用的那一招,一点点挪动着脚步,把人往殿内拖,就像在搬家具。人怎么可能对家具有情感,只会觉得搬起来真烦。


    孩子们还在睡觉,床上是没处放的,何况即便是有,她也不想他一身血污地躺上去。


    她扫视一圈,最终认准了靠近支摘窗的一张贵妃椅,椅形窄长,躺一个人是足够的。


    薛青青一点点地踱步而去,再顺势下腰,自己先躺下,再把压身上的人推开。


    因知道这人是在故意装晕,她故意没收力度,推时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险把人搡到地上,没有丝毫怜惜,好像推的是根木头。


    薛青青刚要喘上两口气,这时,似是被这声音吵到,两个孩子依次醒了过来,哼唧着便要哭闹。


    她顾不上其他,起身便去哄慰孩子,看也没看一眼椅上之人。


    当她把孩子们的起床气哄好,已是午后,饭点已过,孩子们却还未曾进食,肚子咕噜打起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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