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连天,夜如浓墨,六角琉璃宫灯随风轻晃,檐铃被雨丝拍打,发出清脆空灵的响声,一如人在慌乱时的心境。


    “皇后呢?”


    裴怀贞衣着单薄,发丝经风吹动,贴在颊侧,颜色若乌木,衬得肤色冷白,五官精致艳绝。


    此刻失魂落魄地发问,更是增添三分素日所没有的鲜活人味,如若换了个人。


    内侍躬身回答:“回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已经离开。”


    裴怀贞皱眉,抬头看着雨丝:“雨下得这般大,她怎么走的,身上淋到如何是好?”


    “陛下放心,娘娘身边有宫人护送,一滴雨都淋不到娘娘身上。”


    裴怀贞薄唇紧抿,眼中担忧之色并未减少,喃喃低语:“不行,朕得去看看她。”


    他不顾内侍哄劝,外衣未披一件,抬腿迈入雨中,满心的热切与爱意,迫不及待想见到脑海中的人。


    待等雨丝滴落额头,清凉弥漫,控制不住地,他脑海中开始浮现起薛青青的话。


    “那我若要你,从此都不能再强迫我,你也能答应?”


    “除非你先将过往保证过的做到。”


    “比如你先前说过的,与我两个月不相见。”


    “你的头若仍旧疼得厉害,一定切莫强撑,最好还是找太医看看……”


    裴怀贞逐渐停下脚步。


    热烈褪去,理智回来。


    他想她重新信任他,想索取她更多的关心与在乎。


    而不是看到她失望的表情。


    雨丝延绵不断,裴怀贞在雨中站立许久,直至衣衫湿透,凉意彻骨,方压下所有出尔反尔的念头。


    “吩咐御膳房。”


    他忽然开口,对内侍沉声道:“熬一碗滚烫的姜汤,送到听风馆,为皇后驱寒。”


    内侍连连答应,小心地询问:“那听风馆,陛下还去吗?”


    气氛寂然。


    裴怀贞看着夜雨,声音未有过的沉稳:“不去了。”


    他转身,回到御书房。


    空荡荡的,没有薛青青在的御书房。


    ……


    光阴快如白驹过隙,转眼一月过去。


    听风馆外竹丛苍翠,长势茂密,种下的菜种早已破土,在阳光下舒展嫩绿的叶片,水灵灵的一片,看着便使人心生欢喜。


    薛青青拔了菜,就着鸡鸭,烧出一桌的菜肴,特地邀请了沈姝仪入宫品尝。


    沈姝仪吃得津津有味,兴致冲冲地点评着,耳边却安静得反常。


    一转头,才看到她的薛姐姐满面专注,嘴里喃喃自语,似在计算着什么。


    “薛姐姐?”沈姝仪嚼着菜叶询问,“你在算什么啊?”


    薛青青回过神来,笑意柔婉,对她道:“在算那些东巡的官员,还有几日归朝。”


    语气藏着些许无奈,似是对官员归朝一事,感到格外怅然。


    她也的确怅然。


    名正言顺地过了将近两个月清闲日子,两个孩子都被她养胖了一圈。


    可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只要东巡结束,她便很难再维持这等无忧无虑,无人打搅的清闲时光。


    最基本的,便是她不能够再抵触那人出现在她眼前。


    而且经过了这两个月,他自觉功德圆满,定是等不及从她身上索取更多好处,以此作为对自己两个月来的补偿。


    承诺的不再强迫她,以他那些劣迹斑斑的反悔过往,只怕又成一句空谈。


    “管那些呢!”


    沈姝仪与薛青青相处这些日子,摸清了来龙去脉,早知道她都在烦恼些什么。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她欢快地道,“你烧了这么多的好菜,难道不应该先品尝一番吗?”


    说着,她夹起一块葱油鸡翅膀,放到薛青青碗碟中,催促着:“薛姐姐若再不吃饭,这些鸡鸭可都白死了,我都替它们委屈!”


    薛青青被她逗笑,附和道:“你说的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人活一世,当下最为重要。”


    她拿起筷子,专注地品鉴自己的厨艺。


    另外在心中提醒自己,绝不能再凭空担忧,自添烦恼。


    就像当初裴怀贞归京夺取帝位,自以为是地为她置办了许多田地房产,认为这样便算与她两清。


    可谁会想到,蜀地会突然发生地震,所有房契地契沦为一张废纸,她不得不背井离乡,北上谋生。


    人算不如天算,为以后担忧太甚,除了损心伤神,没有丝毫用处,还会耽误当下的生活。


    薛青青豁然开朗,连带碗里的饭菜,都感觉格外香了些。


    此时的她并未想到,心中那句“人算不如天算”,正好预料到了后来之事。


    因为几日过后,比东巡官员更为率先归朝的,是太后的死讯。


    第81章


    消息是辰时入的皇城。


    据说太后初到岭南水土不服, 后因得了瘴疟,连发了三天高热,期间水米未入,没等到第四日天亮, 便已断了气息。


    薛青青得知此事时, 刚醒不久。


    雨过天晴, 听风馆外, 竹丛青翠欲滴,残雨顺着细长的竹叶滴落,“啪嗒”一声, 砸在湿润的泥地里。


    她盯着那滴雨水发怔,久没回神,听宫人道:“回娘娘, 按祖制, 太后梓宫虽未至京, 殡宫与牌位亦须即刻设齐。初丧三日, 陛下与娘娘须率领在京文官三品, 武官五品以上, 每日前往灵堂哭临三次, 连哭二十七日后,改为每日哭临一次,直至满百日, 方可止哀。”


    薛青青回过脸,面对着宫人, 点了下头道:“好,我知道了。”


    “世事无常,娘娘节哀顺变。”宫人退下之前, 对薛青青安慰道。


    薛青青仍是点头。


    送走宫人,她回到殿内,正瞧见床上的两个小家伙也醒了过来,不哭不闹地,咿呀着也不知在说什么。


    菡萏已经知道,起床第一件事是穿衣服,于是有样学样,学着娘亲的样子,拿衣服往哥哥身上披。


    薛青青哭笑不得,走上去道:“幺儿怎么从小就爱操心?”


    她给两个娃娃把衣服穿好,穿上小鞋子,放他们俩出去玩一会儿,准备吃早饭。


    节哀顺变。


    她根本哀不起来。


    虽说死者为大,按理来说,她硬挤也要挤出两滴眼泪,可薛青青头脑又没毛病,实在同情不起来一个曾经想要害死自己的人。


    她心中唯有的一点感觉,便是想到日后一天要哭三次,连哭二十七天,提前便已感到万分的疲惫。


    可好处,也并非就一点没有。


    起码守丧的期间,帝王需要绝对的禁欲,其余的日子里,不必她去想着如何与裴怀贞周旋,他会不会又出尔反尔,自有无数眼睛盯着他,他岂能乱来。


    最重要的,是薛青青也不信他还有那个心情。


    他虽与太后母子决裂,可此番毕竟是死了亲娘,他怎可能毫无悲恸?


    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


    丧礼由礼部筹备,殡宫设在太后生前所居的慈宁宫。


    翌日,天还未亮,帝后便莅临慈宁宫,面对太后的莲位,引领官员及其家眷哭临。


    因东巡的官员许多未归,故而殿中多为他们家中女眷。


    命妇们按品级鱼贯而入,依次对皇后叩首行礼。


    为首的几位一品诰命,皆是鬓发斑白的老夫人,哭得真心实意,颤巍巍招人心酸,旁边的命妇们也跟着纷纷落泪,一时间殿内呜咽声此起彼伏,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


    薛青青身着麻衣素服,面上粉黛未施,唯独眼圈之处,刻意敷了层薄薄的胭脂,看着便像哭过一般。


    她搀扶起几位为首的老夫人,将提前想好的场面话托盘而出,维持住了表面的体统。


    压抑的肃穆中,殿内上千盏的香烛跳跃燃烧,烟丝袅袅直升。


    莫名地,薛青青感觉后脑一阵发刺,转头循去,才发现隔着缕缕烟丝,人头攒动,有道噙笑的目光瞧着自己。


    裴怀贞站在装有太后衣冠的灵柩前,身边臣子环绕,分明都是统一的头戴抹额,披麻戴孝,可偏他身姿颀长,腿长肩宽,便将简单的素服撑出一派秀逸气度,鹤立鸡群,尤为瞩目。


    薛青青只当是自己眼眶的胭脂被他看穿,笑她假惺惺的作派。


    她懒得回应他的目光,只盼望着时间能过得再快一点,早点结束,她也赶紧回听风馆,这种戴着面具做人的滋味,她自己也并不好受。


    煎熬半晌,鼓声终于响起,礼官立于阶上,声如洪钟:“跪——”


    满殿缟素齐齐跪地。


    礼官续声:“举哀——”


    殿内哭声乍起,场面哀恸。


    队伍的最前方,薛青青看着太后的牌位,尝试着挤了几滴眼泪,实在哭不出来,索性放弃。


    在她身边,裴怀贞侧眸看她,桃花眼中笑意未减。


    薛青青终是忍耐不住,低下声音,不悦地道:“你笑什么?”


    裴怀贞略挑眉梢,打量着她一身打扮,同样压低声音:“当初第一眼见你,你便是这般的小寡妇打扮,一身素服,眼圈红红,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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