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侧眸,留意到闪烁在妇人眼角的泪光,犹豫片刻,开口道:“娘娘,臣自知多嘴,但仍有句真心实意的话,想要说给娘娘。”
“臣父母当年因故早亡,产业被叔伯霸占,有家难回,最难时,连顿饱饭都成奢望,还要日夜提防被人追杀。”
“那时,臣也万念俱灰,觉得命运不公,唯一死解脱。”
“可当臣调转念头,便发现父母虽已不在,却还有妹妹平安活着,产业被夺,双亲积攒的人脉却还尚存,只要能稳住心气,不自毁自伤,东山再起,不过假以时日。”
“人活在世,若只看到难处,便寸步难行,但若看到易处,荆棘亦是坦途。”
沈濯起身,拱手行礼:“臣拙见,若污娘娘尊耳,还请娘娘见谅。”
“夜已深,臣不便打搅,娘娘早些歇息。”
临退下,沈濯终是放心不下,轻声劝道:“娘娘务必按时服药,臣在宫外,等着听到娘娘痊愈的好消息。”
“臣告退。”
烛火绰约,殿门的开关声悄然落下,自此之后,殿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寂静中,薛青青缓慢睁开了眼睛。
人活在世,若只看到难处,便寸步难行,但若看到易处,荆棘亦是坦途。
薛青青回忆这几日种种。
从被裴怀贞带进宫,她就一直像只应激的猫,无论是一心求死,还是拿金印砸他,都是因为感受到无法抵御的危险,而人在身处危险中时,头脑是很难清醒的。
正如此刻,她也算不得清醒,想起那个人,她仍是会下意识地绷紧脊背,整颗心高高悬起。
可有一点,是她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的,便是她也清楚,死是万念俱灰下的冲动使然,却并非破解之法。
她可以以死逃避,幻想着死后化为一片虚无,或是回到现代。
可如果没回去呢。
如果她还是留在了古代,甚至保留了身为人的意识,陷入了更难的困境呢?
她又该往哪里躲?
小时候做数学题,遇到解不开的题目,薛青青总被气哭。
那时,她爸妈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有难题就解决,有不会的就学,哭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话很刺耳,却是实话。
她如今复盘,才发现,其实无论她是哭死,还是病死饿死,都不会改变那个人丝毫的恶劣行径。
他仍是不知悔改,不会为过往的行为有丝毫羞愧,他还是会强迫她,会把她困在身边,跟他锁死在一起,让她永远无法摆脱他。
可纵然这样,她就非死不可吗?
好歹上到研究生毕业,啃过不少书的人,如今在顺从和反抗之间,她就找不到一个适合自己生存的,能够喘息的中间地带吗。
那个人再是强势偏执,他也是人,他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弱点吗?
再回忆起那张看似温柔的面孔,薛青青不仅没有爱恨,连愤怒都没有了,有的,只有情绪被抽空后的冷静。
她阖上眼眸,将脸埋入软枕,默默地思索着。
……
一连三日过去,春日天色晴朗。
薛青青晨起没有胃口,照旧只用了几口清粥,硬撑着将整碗苦涩的药汤喝完。
喝完药,她由宫人扶着,在殿中走了几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仅仅几步,便已令她出了一身的汗,止不住头晕目眩。
宫人吓得不轻,忙劝她上榻歇息。
正当薛青青点头时,内侍进殿禀告,说外面有人求见。
听到名字那刻,薛青青晃了下神,旋即便道:“让她进来。”
片刻过去,一道明快鲜亮的身影迈入殿门,一路小跑——“薛姐姐,我都想死你了!”
直等跑到薛青青面前,沈姝仪才反应过来,赶紧后退几步,老实地叩首行礼,笑吟吟地,嗓音清脆:“小女沈姝仪,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薛青青本就受不了被人三叩九拜地对待,更何况相熟的人,都不必宫人搀扶,自行便已起身,上前扶起沈姝仪,柔声嗔道:“你既然还知道叫我薛姐姐,便不要学别人折煞我,若下次再这样,我便要生气了。”
沈姝仪笑着,眼睛亮晶晶地,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般不停歇。
“不敢啦不敢啦,皇后娘……薛姐姐既放话,我以后自然不能那般做了!”
“薛姐姐你不知道,我三天前听我哥哥说你病了,我当时就想来看你了,但我哥哥不让,他说我冒冒失失,会冲撞了你。”
“我硬是求了哥哥三天,给他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才松了口,又请示过陛下,陛下同意,才把我送进宫里。”
“皇宫真大,这还是我第一次入宫,走了好久,腿都要断了。”
“不过能见到薛姐姐,断了也值了!”
沈姝仪出门时,被沈濯反复交代过,不该说的一句没说。
小鸟似的叽喳半天,无非就是诉说对薛青青的思念,丝毫不好奇薛青青是如何进的宫,如何从一个逃难的村妇变成皇后,又与当今圣上如何结识,有何不为人知的过往。
二人如往常那般握手谈天,直至落座,沈姝仪的手,也没松开薛青青的手。
沈姝仪面上欢快,但摸着薛青青比以往瘦上一圈的腕子,暗暗心惊,犹豫了好一番,才心疼地道:“薛姐姐,你是不是好久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成这样了?”
薛青青笑意柔浅,避重就轻道:“我还在病中,自然没有胃口。”
可让薛青青自己回忆,其实无论是否生病,自从她进宫,她的食欲便与日俱减,这几日赶上生病,她早已是水米难咽的地步。
“没胃口也要吃啊!”
沈姝仪握紧薛青青的手,忽然心生一计,当即撒起娇道:“我急着来见薛姐姐,都没顾上用早膳,此刻腹内空空,难受极了。”
“不如薛姐姐叫宫人端些吃的来,陪我一起用些!何况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御膳是何滋味呢,薛姐姐得陪我好生品鉴一番才是啊。”
薛青青自能识破她这善意的小心机,未戳破,柔声应下。
转头吩咐完,未过多久,御膳房便已来传膳,仿佛一切具备,只等她需要。
只是除却薛青青要的几道菜肴,明显额外多出好几道菜,比如她刚入宫时,多吃了几口的樱桃肉,以及小火慢炖出的冰糖燕窝,色香俱全,仅仅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动。
沈姝仪喊着饿,可等菜上齐,她只顾给她的薛姐姐夹菜,没用多久,便将薛青青面前餐碟堆成小山一般。
薛青青哭笑不得,柔声提醒:“你给我夹这般多,我吃三天也吃不完的。”
“吃不完就慢慢吃啊,”沈姝仪道,“反正时辰还早着,我也没什么事,我就在这看着你吃。”
说话间,又夹起一块糕点,放在薛青青眼前:“来薛姐姐,蒸糕对胃好,你多吃些。”
薛青青无奈地舒口气,垂眸看向那糕点。
糕点雪白松软,干净的可爱,看着便知清甜可口。
不自禁地,薛青青有些愣神。
她拿起糕点,递往唇边,轻轻地咬了一口。
熟悉的清甜味道漫上舌尖,日光暗下,化为昏黄柔和的烛影,华丽的殿宇亦如漩涡扭曲,变为简单的农家小院。
堂屋中,妇人围着粗糙的木桌,捧起松软的糕点,有些舍不得似的,看了半天,终于小口地咬了一下,细细地咀嚼咽下。
在妇人对面,青年一身粗布衣衫,却相貌清隽,气度斯文,与周遭格格不入。
“喜欢么?”他笑问。
“它叫什么名字?”妇人轻声问。
“白糖糕。”
清冽的嗓音响起,青年望着妇人,眉目弯弯,笑得温柔。
“薛姐姐?”
少女一声轻呼,惊碎了昏黄烛影,烛影如烟散去,化为飘在燕窝上方的袅袅热气。
薛青青恍然回神,双眸重新汇聚焦点,看着手中糕点。
沈姝仪好奇道:“你怎么突然发起呆来了?是这糕点不合胃口吗?”
说着便要再给她夹一块。
薛青青连忙制止,说合胃口。
“那你为何发呆呢?”沈姝仪好奇不已,追问不停。
薛青青看着糕点,眼底神色凝滞,似是沉溺于什么回忆当中,隐隐浮现疼色。
“曾有个人告诉我,这糕点名叫白糖糕。”
她喃喃道:“那段日子里,我极爱它的味道,成日想着复刻,可无论我尝试几次,做出的都不是初次尝到的味道。如今快要忘记它的滋味,它反倒自己出来了。”
沈姝仪听她说得玄乎,便伸长手,自己也拿了一块“白糖糕”,咬了大大的一口。
她品着糕点的味道,不禁笑道:“姐姐复刻不出便对了,因为这是茯苓糕,根本不是白糖糕,你照着错的方子,当然做不出对的糕点啊!”
薛青青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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