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薛青青怔愣一瞬,旋即转脸看向裴怀贞,不可置信地道:“你要把沈濯调往北境?”
裴怀贞观察着她的反应,眯眸微笑,眼中却满是冷意:“不错,沈濯近来为朕抓了不少贪官污吏,早该有赏,升他做个二品官,不算辱没了他。”
“你这不是赏!”
薛青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发出的刹那,连她自己都吓得不轻。
她转瞬便压低声音,收敛情绪,温顺如鹌鹑,小心谨慎地道:“陛下三思,沈大人提督察政司,里外树敌无数,风头未过,此时离京赴任,定会如若肉落狼口,招来数不清的暗害,他……他会死在升任路上的。”
裴怀贞“嗯”了声,尾音拖得绵软,定睛看着她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笑道:“青娘很在意他的生死?”
薛青青开口想解释:“我只是——”
却又在解释的一瞬间,恍然明白了过来。
薛青青陡然抬眸,直直盯着裴怀贞:“你怀疑他与我有染?”
裴怀贞未语,细细抚摸着她柔软的腰身。
想到这截纤腰,曾有可能被别的男人圈在怀中,甚至压在身下,抑制不住的杀意,便要冲破他的躯体。
阴翳的烛影中,黑瞳晦暗无光,死死盯着妇人澄澈的杏眸。
他沉吟,吐字冰冷:“所以,有是没有?”
“没有!”
一瞬之中,薛青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然站起身,退避帝王三尺远。
“我与沈大人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
自入宫来便压抑的恐惧,幽怨,以及想到当上皇后的绝望,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如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冲破了薛青青所有的胆怯,也冲破了她的理智。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不再当他是执掌她生杀大权的帝王,只当他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不顾一切地去控诉:“我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无中生有,居然以为我和他能不清不楚?”
薛青青不行了,她只要一想到因为自己,沈濯很可能会丢掉性命,沈姝仪可能会失去哥哥,她想想就要疯了。
“你以为谁都会像你一样?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裴怀贞站起身,逼近她,黑瞳之中聚满乌云,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齿关:“朕仗势欺人?朕强取豪夺?薛青青,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薛青青后退着,害怕着,浑身发着抖,眼中的愤怒却丝毫不减:“我难道说错了,我不是被你抢进宫的,你难道没有强迫我?你对我做的那些便算了,我不愿再提了,可如今竟还多了个黑白颠倒,冤枉好人,沈濯做错了什么,要被你如此狠辣的对待?他唯一做错的,便是帮助过我!”
裴怀贞听着她对沈濯一声声的维护,只觉得内心如若燃烧起一团火焰,快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了。
看着薛青青通红的眼睛,怒极之下,他反倒发出笑声,冷飕飕地讥讽道:“是,你说的没错,朕冤枉好人。可朕怎么记得,你当初临走,可是专门前去沈府与沈濯告别,隔着那道破屏风,你对他一口一个沈大哥,还说什么有缘再见。薛青青你告诉我,你和他沈濯能有什么缘分?”
裴怀贞额上青筋猛跳,失控地呵斥:“你二人唯一的缘分,便是朕用了他的名字,与你有缘的,从始至终都是朕!只有朕!”
灯影中,那层冷酷的被称之为“君王”的壳子裂开,内里所露出的,不过一个争风吃醋,爱而不得的男人而已。
薛青青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只觉得过去那个被她痴痴迷恋,依赖信任过的青年,已经彻底死在那个安宁的小院当中。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说的话是假的,只有偏执与强势是真的。
她眸中红意消退,唯剩下心死后的平静。
薛青青不再愤怒,只是淡淡地发问:“之前是陆放,如今是沈濯,你好像总有新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你都已经把我困在你的身边了,除了你,我以后再也不会接触到别的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我还要你的整颗心!”
裴怀贞双眸赤红,忘了所有的帝王体统,满心满眼只有面前这个得不到的妇人:“我要你如往日一样爱我,我要你薛青青的心里眼里,永永远远,只有我一个!”
声音落下,殿内陷入久久的寂静,唯有呼吸失控粗沉。
烛影如此柔和,笼罩在二人的脸上。
薛青青看着裴怀贞,杏眸重新泛红,却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怜悯与无奈。
她轻声道:“陛下,你我是相爱过的。”
她抬起手,发颤的指尖,指向自己的心口:“这里面,是装过你的。”
“是你自己不要。”
“是你自己走了啊。”
薛青青从未如此刻觉得,命运如此可笑。
她对他真心以对时,他对她只有谎言与欺骗,等到她看开了,想离他远点了,他又活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发疯打滚撒泼,所为的不过是她给的那点甜头,那点被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真心。
薛青青深深地看向面前男人。
安静之中,她能听到身体里所有残剩的念想,在一瞬之中被拦腰斩断,化为灰烬。
她最后看他一眼,眼角滴落一颗眼泪,无恨无怨,只有破镜难圆的痛楚,转身,迈开脚步。
裴怀贞被她眼中的痛色所惊,竟被震在原地,迟迟难以回神。
等反应过来,妇人已走至殿门,一步之外,便是茫茫夜色。
她身上的衣裙太轻了,好像传闻中的仙人羽衣,只要踏出去,便能带她翩然离去,再也不回。
裴怀贞慌了神,大步上前,玄色下袍扫在冰冷地面,阴影浮动。
“你去哪儿?”
手被一把攥住,薛青青被迫停住脚步。
在她耳后,男人嗓音强势,不容置疑:“要吵便吵,世上没有夫妻不吵,可吵过还能和好,你不能如此干脆,说走便走。”
他顿了下,嗓音渐有些哽咽,小心翼翼:“你不许丢下朕一个人。”
薛青青看向夜色下的宫城。
此为牢笼,她便是笼中雀,走得再远,也不过在笼中挣扎而已。
她叹气,声音满是疲惫:“陛下,我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暂时不想看见你。”
紧握在她手上的掌心微微一颤。
静一静。不想看你。
无论以往还是现在,是“沈濯”还是裴怀贞,这都是薛青青第一次,对他说如此重的话。
强势的手掌微微发颤,逐渐松开,放过了那只小巧微凉的手。
裴怀贞哑声道:“你若想静,便在此慢慢静,朕走。”
他迈步上前,走出殿门,身影融入深沉夜色当中,孤寂黯然。
内侍们惊作一团,手足无措地央求薛青青,让她将圣驾追回。
薛青青就只是看着那抹背影,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第65章
翌日, 皇帝与新宠半夜争吵,气得前往御书房过夜一事,沸沸扬扬传遍整个皇城。
上至各宫太妃,下至洒扫内侍, 无人不知紫宸殿里有个薛氏, 恃宠生娇, 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自那之后, 所有宫人内侍,对待薛青青更加小心翼翼,生怕怠慢这位连圣上都惹不起的心尖宠。
各界揣测不停, 都觉得薛青青会见好就收,等不了半日,便殷勤地去御书房哄人。
而薛青青不仅没哄, 还在吵完架的第二日, 利索地搬出了紫宸殿, 直接与孩子们住在了一起。
紫宸殿的内侍常来请她回去, 或是求她前往御书房, 与圣上冰释前嫌。
“您不在, 陛下也不回紫宸殿了, 成日宿在御书房。”
“贵人您宽宏大量,别再与陛下置气,陛下日理万机, 本就糟心,您何苦再让他难过。”
“您二位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冷下去。”
所有人都只当他俩只是一时不和, 如若每对闹别扭的夫妻,和好只是早晚而已。
薛青青一个字不想多说。
面对苦口婆心的内侍,她回应的永远只有两个字:“出去。”
内侍们奈何她不得, 只能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地退下。
也只有在殿中安静,唯剩下她和两个午睡的孩子,薛青青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安宁。
看着孩子熟睡中的小脸,薛青青头脑中放空一片,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这般独自待着。
可在这时,殿门被悄然推开,脚步声再度出现。
薛青青权当是哪个不死心的内侍,忽然感到无比疲惫,淡淡地道:“我说过了,都出去。”
“贵人,别来无恙。”
女子清脆的声音响在耳后,薛青青莫名感到有些熟悉,转头望去,看到了身穿宫女服饰,明显乔装打扮过的忍冬。
薛青青虽记得忍冬是谁,却已叫不出名字,看着她的脸,喃喃询问:“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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