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濯”,留在她身上的特有烙印。
一股无名火在裴怀贞心上燃起,他一把扯开那只纤软的柔荑,牢牢扣在掌中。
“薛青青,你睁眼看仔细。”
裴怀贞目光灼灼,对着身下这张灿若芙蕖的娇艳容颜,吐字发狠:“朕不是那个没用的铁器商人,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这整个皇城都是朕的,你不需要再去强行隐忍,想叫便叫,不会有任何人敢去说你的闲话。”
“薛青青,朕要你叫出来。”
薛青青听不到梦境以外的声音,只觉得格外难捱,贝齿紧咬红唇,仍在克制着不去发出声音。
无名火越烧越旺,但比起对身下妇人的恼怒,更多的,是裴怀贞对自己的怨恨。
他在怨恨过往的那个自己,那个并不存在的“沈濯”。
“沈濯”做了什么?
无非就是出现的时机好了一些,赶上一个女人刚死了丈夫,急需人陪伴与照顾,所以见缝插针,狡猾地伪装出温柔与体贴,又擅长卖惨讨怜,以退为进,一步步地蚕食进了这个可怜寡妇的心。
裴怀贞无法理解。
共用一张脸,他哪点比不上那个“沈濯”,那个只知撒娇乞怜的小白脸,到底有什么好?
越想越气,他低下头,重重地含住了薛青青的唇。
清甜的气息扩散在唇齿之中,妇人的唇瓣烫得惊人,裴怀贞细细品味着,感觉口中活似含了一块刚出炉的松软甜点。
热得有些过分了。
他顿时警觉,松开香软的唇瓣,掌心抬起,落在薛青青的额头上。
只一瞬,裴怀贞便已强忍头皮发麻的快意,抽身扯开帐幔,放声喊道:“传太医!”
回过身,他一把捞起散落在地的衣物,抱起妇人酥软的身子,一件件地为她穿在身上。
恍惚之间,裴怀贞回忆起还是“沈濯”的时候。
那时每逢事后,他似乎也是这般,耐心地为昏睡中的她穿好衣服,守在她身边,静静等待她醒来。
如今回想,竟已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
薛青青意识清晰,已是后半夜。
身上清爽干净,像是被谁帮忙擦洗过,但筋骨极为酸痛不适,头脑也昏暗发沉,喉中苦涩一片,似是吞咽过浓郁的汤药。
帐幔已被收起,夜晚的清凉气息伴着龙脑香气,幽幽充斥在身侧。
她脖颈睡得僵硬,下意识地转过脸。
昏黄起伏的光影下,一张清隽斯文的面孔映入眼帘。
男子睡颜宁静,睫毛随清浅的呼吸而起伏,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紧。
窗外夜雨嘀嗒,一如蜀地漫长夏夜。
薛青青久久怔住,双眸迷蒙,如有雾气萦绕。
她定定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一句“沈濯”,便要脱口而出。
这时,腿心传来疼意,疼得她顿时清醒。
不是“沈濯”。
“沈濯”不会弄疼她。
失望如同千万根细若牛毛的小针,密密麻麻地刺入薛青青的心脏,不至于让她疼到死去,却也足以令她呼吸困难。
薛青青克制许久,才忍住直接推开旁边男人的念头,改为轻轻地抓住环绕腰间的长臂,小心翼翼地从身上挪走,同时悄然挪动身体,无声地脱离了那个强势的怀抱。
与之隔出两指宽的距离后,薛青青长长地舒了口气。
许是过于紧张,她的喉咙焦渴无比,艰难地吞咽着。
薛青青放眼望了一圈,目光落到榻边专放茶壶的檀木几案上。
她轻轻地支起上身,小心地站直身体,想要下榻倒水。
一只大掌蓦然伸来,猛然攥住了她的脚踝。
“——干什么去?”
帝王嗓音低沉清晰,似乎从未睡着过。
薛青青被吓得出了满身薄汗,吞了下喉咙道:“我渴……去倒水。”
裴怀贞睁开眼,眸中倦意如丝,望向她,淡淡道:“坐下。”
求生本能占据个人意志,薛青青老实地坐下。
握在她脚踝上的大掌收紧,轻轻捏了纤细的骨骼一把,而后缓慢松开。
裴怀贞坐起上身,身上睡袍松垮,斜斜地袒露出胸膛,白玉一般的面容上,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冷清与疲倦。
薛青青低着眼,余光扫到面前之人,莫名感到陌生。
她很难说此刻这人给她的感觉。
就是突然觉得,他不是过去的“沈濯”,也不是白日所见的帝王,已经成了完完整整的第三个人。
是她没见过的人。
薛青青发怔的工夫,男人便已展开长臂,轻松地提起青釉执壶,斟了满杯茶水,递到她的唇边。
她伸手想接,对方却不为所动,将清凉的盏口贴上她的红唇,压下一道柔软的印记。
薛青青只好启唇,噙住盏口,慢慢地吞咽着。
茶水温热,入口正合适,喉咙的焦灼得以缓解,昏沉的头脑也清晰些许。
喝下半盏,薛青青松开盏口,抬起脸,双眸水蒙蒙的,嘴角溢出两道晶莹的水珠。
她才想抬手擦拭,便已有一只手伸来,指腹轻柔地擦过水珠。
“就喝这么点,够?”
裴怀贞语气沉沉,似是不悦:“将剩下的也喝了。”
薛青青没吭声,再度噙住盏口,将剩下的茶水饮尽。
喝完,她本以为能清净片刻,结果刚舒口气,身体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当中,两具身躯贴得密不透风。
“青娘,你病了。”
裴怀贞口吻轻柔许多,似有些歉疚:“朕很担心,想让你多喝些水,赶快好起来,所以语气重了些,不要生朕的气,可好?”
薛青青沉默,摇了摇头。
她不在意他,自然也不在意他语气轻重,多喝几口水而已,又死不了人。
“我病了么?”她嗓音虚弱发软,没什么力气。
裴怀贞低低地“嗯”了声,怀抱收得更紧了些:“太医说你感染了风寒,近日都不能吹风,需每日服药,卧榻静养。”
薛青青心一沉,下意识道:“那我还能去看孩子吗?”
裴怀贞怀抱僵硬一瞬,竟直接被气笑了。
“青娘,上天还真是不公平。”
他嗓音低哑,自嘲道:“朕使出浑身解数,难得被你看上一眼,孩子们什么都不必做,便能得到你全部的疼爱。”
“有时候,朕真的不想做你的男人,而去做你的孩子,被你生出来,得到你全部的爱。”
薛青青听着这番话,忽然竟不知道,此刻到底是谁有病。
她未出声,由着被抱住,过了片刻,小心地再度询问:“所以,我还能去看我的孩子们吗?”
裴怀贞的呼吸沉了一瞬,冷声道:“你好好歇息,待等一觉醒来,朕自会让宫人把孩子们抱来见你。”
薛青青鼓足勇气,小心地问了句:“你没骗我吧。”
裴怀贞额角青筋一跳,双手握住她肩头,将她从怀中扯出,看着她的眼睛道:“青娘,朕以后都不会再骗你,朕保证。”
薛青青点了下头。
“你是信朕的,对么?”
薛青青还是点头。
握在妇人肩头的手掌收紧,裴怀贞注视着面前这双无波无澜的澄澈杏眸,忽然感到空前绝后的无力感。
“无妨,”他抚摸她的脸颊,“来日方长,朕自会向你证明。”
“夜深了,睡吧。”他假装松开了双手,等待着妇人能够有所挽留。
而薛青青就仅是点了下头,而后躺下去,被子高高拉过肩膀,把自己和外界阻隔开,身体缩得像只鹌鹑。
裴怀贞眼睁睁看她阖上眼眸,呼吸调整均匀,安静地等待睡着。
他却依旧维持双手虚握的姿势,仿佛圆润小巧的肩头还在掌中,并未离开。
无名火再度熊熊燃烧,他的呼吸变得粗沉发热。
下一刻,裴怀贞起身迈下龙榻,扬声呵斥:“来人!”
内侍匆匆赶到:“陛下有何吩咐。”
“更衣,朕要上朝,立即钟鼓召集百官。”
“可这,这连卯时都还未到啊陛下。”
“朕说了,朕要上朝!”
呵斥声震彻殿宇,满殿灯影震颤,内侍忙不迭安排。
卯时一刻,宫城钟声敲响,悠远之声响彻全城。
百官闻声而动,驾马驱车,于卯时三刻汇聚宣政殿外,依照官位品级,有序进入朝堂。
辰时整,帝王莅临,百官山呼“万岁——”,其声震彻云霄。
……
薛青青被子裹得紧,身上发了一层汗,再醒来,身子已好受许多,殿外日上三竿。
她正要询问内侍,何时能见到孩子,便见众多宫女簇拥两名乳母进殿,对她福身行礼。
小老虎和菡萏被乳母抱在怀里,身上已换上了崭新的小衣裳,面料轻软,不必摸,只用眼看,便知是上好的锦缎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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