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以后,皇宫便是你的家。”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在她耳畔低语:“青娘,有朕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薛青青僵住了身体。


    后知后觉地,她终于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对,这不合常理……”薛青青困惑至极,已经表达不出愤怒,只是不停地摇着头,想不透这其中的道理,“你都已经走了,是你自己要走的,你,你为什么又……”


    “因为朕后悔了。”


    裴怀贞嗓音发沉:“朕原本以为,只要给你留下足够的房产田地,便算报了你的救命之恩,可是朕后来发现,朕想给你的东西,不只是那些。”


    他叹息:“青娘,你太好了,好到朕根本放不下你。”


    “在得知蜀地发生地震之后,你不知道,朕差点就疯了,天上地下,朕只当再也见不到你。”


    他握起她的手,低下脸,轻柔地吻在她的掌心:“好在上苍待朕不薄,又将你送回了朕的身边,所以这一次,朕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留在身边,余生再不让你远离朕一眼。”


    好一番柔肠百转的言语,搭上那张万里无一的锦绣皮囊,简直足以打动九天神女。


    薛青青却抖得说不出话来,齿关都在打着寒颤。


    她想不清楚,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你有用时,便对你甜言蜜语,赴汤蹈火。


    你没用了,便利索抽身,弃之如履。


    等到他无聊了,又想起你来,便宛若无事发生,又回到最初的甜言蜜语,还要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再对着眼前这张曾痴迷过的俊美容颜,薛青青心头涌上剧烈的冰冷,遍体生寒。


    天色将暗,殿内陷入幽深的寂然。


    裴怀贞凝眸,盯着妇人眼底的惧色,摸在她脸颊的手流连向下,抚过软白的脖颈,带有薄茧的指腹,细细勾勒精致的锁骨。


    “没关系的,青娘。”他嗓音柔软,“来日方长,你我有大把的时间重新开始,就当给彼此一个机会,像回到最初那样,再度认识对方一遍,你认为可好?”


    蹭在锁骨上的指腹流连向下,带起肌肤的阵阵颤栗,眼见便要深入衣襟。


    “不好。”


    妇人声音一出,肆意点火的指腹骤然僵住。


    裴怀贞眯眸:“青娘,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薛青青抬起眼,看着那双充满蛊惑的眼眸,分明怕得要死,却还认真地重复:“我说,不好。”


    她顿了顿,拿出毕生的勇气面对此刻,尽量冷静道:“我过往说过的,若你有朝一日骗了我,我定会离你远远的,再不见你一面。”


    “我的话,不会改变。”


    “你能对我绝情一次,必能对我绝情第二次,我明知结局,却还将这个机会给了,我自己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陛下,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寻常的村妇,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人活一口气,纵然别人不珍视我,我也得自己珍视自己,那口气若是断了,又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薛青青沉默一瞬:“何况有些东西,错过便是错过,何必寻求重新来过,你我都还年轻,日后人生漫长,尚有大好时光,再是觉得不可替代,时间久了,也就那样了。”


    她抬眸看他,眼波又恢复了过往的柔和,语气亦是温软:“陛下,您是天子,亦是雄主,自有高门千金,世家贵女来相配,非我这一村妇所能高攀,您将我强留于身侧,看似圆满,实际天长地久,终成怨侣。”


    “还不如趁着如今回忆尚存,还有几分美好,便将那美好保留,余生你我各不相见,也算全了那份珍贵。”


    薛青青抬起手,将抚在脖颈上的手掌挪走,松开。


    “陛下,到此为止吧。”


    外面雨色悄然停歇。


    殿内昏暗无光,气氛静得令人发慌。


    裴怀贞不言不语,眸色漆黑如墨,定定地盯着薛青青看,额上青筋微跃,空荡的手掌之间,尚有妇人身上柔软的香热。


    过了良久,他低笑:“好啊。”


    薛青青的呼吸猛然停了一下,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便等待不及地整理衣衫,挽好发髻。


    收拾整齐,她轻手轻脚,小心地下了龙榻。


    “我会向宫人打听孩子所在之处,将他们接走。”


    薛青青恭顺地福身行礼,言辞恳切,如若发自肺腑:“民妇祝愿陛下江山永固,千秋万代,日后早觅良缘,子嗣繁盛。此后余生,各自欢喜。”


    她转身,径直朝殿门走去,步伐从容。


    从容背后,薛青青的掌心出了一层冷汗。


    装的,通通都是装的,就连她方才那番话,她都没有多少把握在。


    她无非就是在赌,赌那个人能有一瞬的松动。


    因为她根本不信,他对她能有多少感情,如若真有,当初也不会走得那般毫无留恋。


    今日这出,只怕是一时上头罢了。


    好在,她赌对了。


    殿门外,雨过天晴,一片春光大好。


    薛青青深嗅一口雨后空气,心跳不自觉加快,一心迈出脚步。


    就在这时,她耳畔如有劲风袭来,下一刻,即将迈出殿门的身体骤然凌空,落入一个强势的怀抱当中。


    “砰!”地一声,无数残雨震碎,殿门被重重关上。


    第60章


    衣物撕裂的声音打破殿中寂静, 兽形香炉却不为动静所惊,依旧吐着袅袅烟丝。


    烟丝飘散开,覆盖在凌乱的地面上,只见从殿门到龙榻, 散落了满地的衣物。


    杏花白的上衣下裙, 皱乱的中衣, 以及一条贴身而穿的亵裤……只看场面, 便知穿衣之人已被剥个干净,至多只剩一件覆胸的肚兜。


    龙榻上,明黄色的帐幔散落, 被潜入窗棂的潮风吹动,轻轻地摇曳着。一只小巧雪白的手从中探出,颤颤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随即便被一只潮热的大掌覆盖, 强硬地抓回帐中。


    帐中闷热无光, 薛青青喘不过气, 蜷缩着躲在角落, 乌发凌乱地披散下去, 遮掩住了雪藕一般的身躯。


    她捂住身上唯一所剩的小衣, 肌肤难以克制地颤栗着,杏眸凝聚泪光,充满惊恐地看着面前男人。


    “你……”


    第一个字才刚说出口, 薛青青便已无助地发出哭腔,满是悲愤:“你同意放我走的。”


    气氛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昏暗中,传来男人的一声低笑——“是么。”


    裴怀贞俯首,薄唇覆下, 吻在了妇人圆润细腻的肩头。


    “青娘就这般听话?”


    他的手掌攀升,从盈盈一握的腰肢间,流连至纤软的脖颈上,手指展开,轻轻握住那截纤细:“朕要你走,你便走,朕要你留的时候,你怎就不留呢?好的不听,坏的听。”


    薛青青许久没被这般亲密地抚摸过,身体难以适应,不停地打着哆嗦,声音也哆嗦:“你……你出尔反尔,你说好的……”


    明明就差那一步,她就能走出这座宫殿,摆脱这个心机深不可测的疯子。


    “青娘啊青娘,你可真是不长记性。”


    裴怀贞叹息,指腹隔着妇人嫩薄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其下跳动的脉搏,幽幽感慨:“你怎么直到现在,都还拿朕说的话当真呢。”


    “朕的话若是作数,当初又岂能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薛青青面上血色尽退。


    所有的遮羞布都在此刻撕开,两个人的关系终于有了定位。


    什么情不情,爱不爱,他和她,从来都只是骗子和被骗者而已。


    那些曾被她视为珍宝的回忆,她为他流过的那些眼泪,无数失眠的夜晚,日复一日煎熬的后悔,全是骗子行骗的罪证,她的尊严被肆意践踏的证据。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人,日思夜想所牵挂的人。


    这就是她白璧无瑕的相好,完美无缺的情人。


    忽然之间,薛青青什么眼泪都流不出了。


    脖颈间的手掌温热轻柔,她却满脑子都是那些被拧掉头的太医。


    薛青青无比确信,这只手都不必使出十分力气,只要稍稍用力,她便可能尸首分离。


    眼前闪过两个孩子纯真的笑脸,薛青青不再一昧颤栗,而是抬起眼睫,看向男人温柔噙笑的眼眸,强忍哽咽,冷静地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放过你?”


    裴怀贞眯眸,仿佛想不透她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


    “青娘,你错了。”手掌仍然轻握在她的脖颈上,指腹细细地蹭着她跳动的脉搏,感受着她的存在与鲜活。


    裴怀贞道:“并非是朕不放过你,而是你,不放过朕。”


    他伸出食指,随意地点了下自己的头:“在这里面,有一块取不出的沙砾,乃是朕前去蜀地寻你之时,被山石砸中所致。”


    “自那以后,朕每每想到你,便头疼欲裂。”


    他的嗓音轻柔,眸中笑意依旧,神情却隐隐有阴翳扭曲之色:“青娘,你当朕就不想放下你吗?朕难道就不想别再疼下去了吗?可人生至难不过情不自禁,朕需要你,便如同需要喝水呼吸,这难道是人为所能控制得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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