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青原本以为,再见沈濯,她定会感到十万分的不自在,可意外的,等真正与沈濯切身相处,坦坦荡荡的,她反倒感觉还好。


    “我爹娘去世时,姝仪只十岁出头。”


    踩着园中残雪,沈濯沉声道:“因心疼她年幼,这些年来,我鲜少对她加以管束,天长地久,便惯出个胆大妄为的张狂性子,屡教不改。”


    “今日之事,全怪我没有将她教好。”


    风拂花枝,静谧安详。


    薛青青启唇:“沈姑娘天真活泼,离不开沈大人的悉心呵护,能得兄长全心疼爱,亦是沈姑娘福泽深厚。”


    她声音温款,自带一股令人安心的柔软:“人活一世,情义为重,沈大人或许认为今日之事值得抱怨,而我却只看到一个负责有担当的兄长,和一个深爱兄长,一心只为兄长的妹妹。”


    沈濯神色微动。


    他侧了余光,看向身旁妇人。


    薛青青目不斜视,只顾脚下步伐,白梅盛开,映在她的身侧,一片无暇皎洁。


    沈濯停下脚步,郑重道:“沈某有一事,想要劳烦夫人。”


    薛青青随之留步:“沈大人但说无妨。”


    沈濯:“陛下南下赈灾之事,夫人可曾听说?”


    薛青青微愣。


    她当然是听说了的。


    蜀地余震未平,波及方圆数座城池,百姓们逃还来不及,新帝却在这时南下入蜀,亲自赈灾,按正常人的角度来看,说句大逆不道的,找死也不过如此了。


    但身为寻常百姓,能看到统治者做到这种地步,薛青青的确很是动容。


    “陛下走时,给我留下任务。”


    沈濯道:“未来起码两个月,我会非常忙,根本顾不上姝仪。她一闲,立马便会开始滋生事端,除却我,府中无人可以压制。”


    “所以沈某想求薛姑娘,偶尔能够抽出半日光景,入府陪伴舍妹,不必特意恭维于她,只需将她看作妹妹,陪她说说话,分散精力足矣。作为回礼,沈某愿承担夫人与身边一众亲人在京城的一切开支,无论大小。”


    薛青青神情凝下,显然并不为他的条件所动,并且有点觉得他别有用心。


    沈濯顿了顿,接着道:“夫人放心,沈某并非强人所难之辈,先前自得知夫人的意思,也就不再有所妄念,夫人若是不信——”


    沈濯沉了嗓音,郑重其事:“沈某可于今日收夫人为义妹,自此兄妹相称,绝无二心。”


    薛青青惊住了,下意识便是婉拒:“沈大人客气,贴补的人情我都没还,怎敢再添人情?无非就是帮你看着孩子罢了,我答应便是。”


    沈濯一笑:“那你我就此说定,以后我每日派小厮套车前去接你,你有空便来,若没空,将人打发走便是。”


    话说到这种地步,薛青青无法推脱,只能应声。


    ……


    自那日起,薛青青每日都能在家门外,看到赶车蹲守的小厮。


    隔三差五的,她也的确会上车前往沈府,陪伴在沈姝仪左右。


    经过相处,薛青青发现,小姑娘远比沈濯口中所言,要懂事和善许多,性子虽有些骄纵,但都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并无过分之举。


    而或许因为父母早亡,家中冷清,沈姝仪对人多热闹之处格外执着,听说薛青青住的地方人多,便成日对她软磨硬泡,想要出府去看。


    薛青青当然未能同意,但在那之后,偶尔她也会把两个孩子带上,一并过去陪她。


    沈姝仪鲜少见到小孩子,稀罕得紧,抱抱这个,揉揉那个,也不成天想着如何出去撒欢了。


    后面听说薛青青还养了一条狗,更是连狗都欣然笑纳,让她一并牵来陪她玩儿!


    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


    严寒消融,春回大地,路边的榆钱树郁郁葱葱,河岸边上的柳树抽了新芽,杏花盛开,桃花吐信。


    上巳之日,夜晚子时,新帝自蜀地归来,圣驾还京。


    浓郁夜色下,禁军重重包围的中心,比帝王圣驾更为显眼的,是一具通体漆黑油亮,庞大威严的乌木金丝楠棺材。


    棺材后面,跟着一众念超度经文的得道高僧。


    诵经声整齐沉重,如潮汐起伏,延绵不绝。


    漫天纸钱散落,犹似大雪纷飞。


    道路旁,马车静立在跪倒一片的人群当中,等待圣驾经过。


    沉闷的压抑里,薛青青悄然揭开车窗帷布,目光掠过漫天纸钱,朝那漆黑棺木望去。


    里面装的不是人,而是一把土。


    据说,新帝到了蜀地,为超度灾民亡魂,特地亲赴震眼之处,于深不见底的地裂旁边,抓起一把尘土,封入棺木当中,带回京城,准备放置大相国寺,受历代供奉。


    也是为了那把尘土,去往震眼的途中,新帝遇到突发余震,被碎石击中头颅,后因坚持继续赶路,耽误救治,由此落下头疾,常有疼痛发作。


    听着这些传闻,薛青青动容之余,感受到一丝奇怪。


    这还是曾经那个视人命如草芥,以残暴而为人所知的太子殿下吗?


    怎么一登基,便跟换了个人一样?


    若南下赈灾彰显出帝王爱民如子,那将一把尘土装入棺材,不远千里带回京城,还让和尚超度,甚至不惜患上头疾,便多少显得有点……魔怔了。


    帝王的心思着实难猜。


    薛青青摇了摇头,将帘子放下。


    两炷香后,圣驾远去,百姓恢复走动,车马继续前行。


    薛青青陪了沈姝仪一天,颇为疲惫,回到住处,简单擦洗过身子,便上了床铺,搂着孩子沉沉睡去。


    梦中,她又见到沈濯。


    想必是熬得时间太久,心也跟着麻木,这一次,她没有再大为崩溃。


    她只是静静看着梦中的俊美斯文的青年,对他道:“若余生再难得以相见,我只盼你能平安康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过着祥和惬意的生活。”


    “哪怕,你已经不再喜欢我。”


    熟睡中,薛青青的眼睛缓缓沁出一颗晶莹,唇上笑意却满是满足,唇瓣无意识地翕动:“沈濯……”


    “好好的,生活。”


    ……


    紫宸殿。


    年轻帝王的嘶吼响彻殿宇,痛极之下,全身肌肤浮现激烈的灼红,青筋鼓胀跳动。


    “滚出去!都滚出去!再来朕就杀光你们!”


    众多太医围站榻前,看着抱头嘶吼的帝王,未有一人离去,反而互相使了眼色,打开针包,取出足有小臂长的银针,毅然上前,按住了帝王的臂膀。


    夜空炸起滚滚轰雷,盖住了众多凄厉地惨叫之声。


    殿中烛影轻晃,明暗交织,照见满地尸体。


    裴怀贞长发散落,瞳色漆黑,单腿屈膝,坐在血泊之中,手提一颗刚拧掉的人头。


    他松开手,修长冷白的手指随意收回,人头掉落在地,胡乱滚动。


    夜风袭来,灌入窗牖,吹动了悬挂榻旁的招魂经幡。


    溅上人血的白色幡帛随风晃动,如水中荇藻,交横摇曳。


    裴怀贞抬起头,温柔地看着如若幽灵的魂幡,漆黑的眼底浮现一星光彩,轻声呢喃:


    “青娘,是你来看我了吗。”


    第57章


    正月到三月, 春回大地的好时节。


    在这两月之间,察政司秉公执法,先后罗列了京中数十位高官贪污公款的证据,以雷霆之势定罪抄家, 所抄家产全数充公, 数字合并, 竟抵得过举国上下十年税收。


    与此同时, 新帝下旨,废除徭役,重新分割田地, 将士卸甲归田。


    百姓欢呼沸腾。


    京中高官却人人自危,惶恐难安。


    转眼,又是一年春狩, 按照惯例, 百官须陪伴圣驾, 于上林苑竞相围猎。


    ……


    莺飞草长, 一支箭矢破空划入树林深处, 发出一声刺穿皮肉的闷响, 旋即便是一记凄厉的兽鸣, 惊起满林雀鸟。


    “陛下好箭法!”


    “陛下神勇!千古无二!”


    绚烂春光如瀑倾泻,照见一匹毛色黑亮的汗血宝马。


    裴怀贞骑坐马上,玄铁护腕紧束箭袖, 勾勒出腕骨精窄的弧度,箭矢射出之后, 手还维持拉弓的姿势,手指蓄力,手背青筋暴起。


    因要亲自狩猎, 他今日穿着简单,一袭玄色盘龙纹窄袍,外罩镀金锁子甲,身披玄色压云肩披风。


    披风被特地打理过,上面萦绕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料气息,与他身上的龙脑香气并不一致。


    很快,侍卫将猎物捡来,呈到他的面前。


    乃是一只被射中后腿的雌鹿。


    雌鹿未被伤及要害,但血水直流,难以逃脱。


    即便如此,它还是奋力地想要支撑起两条前腿,满是求生欲望,深褐色的眼瞳之中,蓄满绝望的泪水。


    有官员留意到雌鹿硕大的肚子,惊讶道:“这还是头怀了孕的母鹿?臣听闻鹿胎最为滋补养血,陛下不妨将其下放御膳房,剖出鹿胎,与药材蒸炖,服下用以养身,定能强健体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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