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不知是谁回来,东侧门忽然大开,门房躬腰退至一边。


    只见十来个小厮家丁,簇拥着顶宝蓝色帷幔,猩红毡帘的软轿,轿子两边,各自跟了两名丫鬟,模样皆是出挑清秀。


    香风袭过,轿子进门,一名丫鬟折返出来,对着门房耳语一阵,门房便缓下脸色,问薛青青:“你为何要见我家大人?”


    薛青青迟疑一二,道:“我与他是旧相识,今日过来,只为叙旧。”


    没办法,她总不能说:你家大人的名字,和我那下落不明的相好一样,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所以特地过来看看长相。


    净等着被赶走吗?


    门房道:“你进来。”


    薛青青立刻上前。


    门房对她道:“如今天色尚早,我家大人在兵部尚未归来,你且在书房稍等片刻,大人回来,自会见你。”


    说完便安排婆子近前,好给薛青青领路。


    薛青青道过谢,虽好奇他为何态度转变,却并未多问,只随婆子前往。


    府邸足有三进广阔院落,但并未往里走深,垂花门都没过,便抵达书房。


    薛青青虽不懂太多古建筑,却也知道这叫做“外书房”,是主家用以待客的,有些客人不必隆重到动用花厅,便往外书房引。


    此时已是日落,霞光透过书房的桑皮纸,映在庄重的太师椅上。


    婆子出去,房中唯有薛青青一人。


    似是不常使用,这书房显得十分冷清,桌椅陈设皆为黑檀木所打,更加显得肃穆。


    薛青青身着淡淡的桃色衣裙,乌黑的发丝被木簪简单挽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颈项,站在这片沉闷当中,活像黑泥里开出的粉瓣莲花,只是远观,如有清香袭人。


    她没有坐下,也没心思坐。


    心跳快得厉害,身上不自觉地出起汗,分明是期待已久的场面,她却局促又紧张,活像即将奔赴刑场。


    也的确是赴刑场。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只取决进来的人,是生了张什么样的脸。


    没关系的,只要将期待降到最低,便不会有所失望。


    薛青青这样安慰自己,可内心深处,仍忍不住保留一丝希冀。


    如果真的是他,她又该怎么办?


    哭闹?质问?


    不,她不要。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明白自己饱受折磨的真正原因。


    不是一个爱她的男人突然抛下她离开,而是有些早就该说出来的话,被她憋在肚子里,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对于男女那点事,没那么容易放得开,她做不到去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行尽鱼水之欢。


    她必须告诉他,她心里有他,真的有他,比她自己意识到有之前,便已经有了。


    说完这句话,对于他,她也就死而无憾了。


    至于他后面如何待她,是他自己的自由,他不接受,她也能走的心安理得,余生再不念他。


    归根究底,薛青青不过想求个解脱。


    “冷静,冷静,不要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弱。”


    薛青青出言安慰自己,深呼吸着,尽量让紧绷的肩膀放松。


    这时,门外忽然出现一道稳健的脚步声,小厮的声音响起:“爷回来了!”


    薛青青呼吸一滞,如临大敌。


    所有伪装出的冷静在一瞬之中败露,如同每一个与情人<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女子,薛青青慌张地抬起手,去抚摸自己的发髻鬓角,快速地理好所有碎发,力求完美。


    可事与愿违总是常态,她越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发丝便在这时尤其的不听话,不是额前跑出一缕,便是耳后掉出一片,她只得抽出簪子重新去挽。


    稳健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伴随一声悠响,房门随之大开。


    薛青青发髻还未挽好,急得面色通红,眸中含水,嗓音不自觉地柔软下去,下意识地抬头呼唤:“沈濯,你——”


    霞光映上黑漆隔扇门,冬日寒气中,浮尘飞舞旋转,周遭寂静无声。


    门外男子身着一袭玄色圆领袍,外罩绛色宽松文武袖,麦色肌肤,五官英挺,身型壮硕魁梧,活似小山一般,遍体凶悍之气。


    哪里有那个人的半分影子?


    第55章


    薛青青一动未动, 眼里原本明亮的神采,一点点地消散冷却,动作也随之僵滞下去。


    确定不是自己期盼中的那张脸,她连头发都已没心思再挽, 任由碎发垂落脸颊, 轻轻搔在嫣红的唇角。


    她垂首, 双手叠在身前, 微微曲膝,声音平静:“民妇薛青青,见过沈大人, 民妇手拙,髻发未整,让沈大人见笑。”


    纵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沈濯”, 这个沈濯, 也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物, 她再想直接离开这伤心地, 也要与之周旋。


    艳丽的霞光倾洒入门, 如薄纱蔓延开来, 笼罩在妇人周遭, 如隔云烟。


    门外青年并未直接发问,而是道:“无妨,沈某可等夫人挽发。”


    嗓音朗阔, 透着股正气。


    他转身,背对于薛青青。


    薛青青虽有意外, 也并未扭捏,直接用簪子重新将头发挽好。


    这次她不在乎发髻的美观,只求结实, 自然快了许多。


    “好了。”她轻声道。


    青年转过身,大步迈入书房门槛,魁梧身型遮住大半夕阳。


    “夫人请坐。”沈濯抬手朝向一侧太师椅。


    薛青青看向椅子,心里有些不情愿,面上未露声色,依言坐下。


    沈濯随之落座,旋即吩咐:“来人,奉茶。”


    话音落下,小厮躬身进门,端来两盏热茶,摆在二人之间相隔的黑檀木方桌上。


    茶热氤氲,悄然浸润了薛青青的眼睫,鸦羽似的长睫垂在眼下,衬得脸色愈发雪白,唇色愈发娇艳。


    沈濯武将出身,说话不会拐弯抹角,隔着茶烟望着妇人,嗓音清正:“沈某瞧着夫人眼生,不知过往在何处,与夫人结下旧缘?”


    薛青青本就心虚,听他这样一说,干脆不再遮掩,直接将实话道出:“抱歉叨扰沈大人,民妇今日前来,实则是为寻一名与大人同名同姓之人,眼下看到大人,民妇方知道,大人不是他,只是恰巧撞了姓名。”


    薛青青连茶盏都不想端一下,启唇便要告退,一心赶紧走人。


    未等她开口,沈濯道:“听夫人口音,不像京城人氏。”


    薛青青顿了顿,下意识回答:“我是蜀人。”


    “可是因地震,逃难来到京城?”


    “是。”


    “夫人坚韧,沈某佩服。”


    沈濯端起清茶,呷下一口,沉吟道:“今日相逢便是有缘,为官者本就该为百姓排忧解难,不如夫人向沈某形容寻找之人的相貌体征,沈某可尽微薄之力,助夫人早日找到那人。”


    薛青青下意识地亮了目光,抬眸询问:“沈大人此话当真?”


    沈濯一笑:“自然当真。”


    倏然之间,薛青青脑海当中,闪过无数足以形容“沈濯”的词汇。


    可真等开口,她竟只字难言。


    算命老者的那句话,再度浮现在她脑海当中。


    “半年之内,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他若不回头,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也绝然等不到,他回心转意的那天。”


    不知为何,薛青青忽然便泄了气。


    她当然想找到他,可不是像找犯人一样找到他,那种相见,真的是她所期待的重逢吗?


    “罢了。”


    薛青青摇了摇头,神情里落寞难掩,有些自嘲地道:“归根究底,不过是我与他二人之间的事情,还是不浪费沈大人手下人力,若我二人缘分未尽,兜兜转转,自会相见,若是无缘……”


    她苦笑一下,眸中水色颤然:“大不了,就是等上一生而已。”


    话说完,她不再犹豫,起身向沈濯行礼道别。


    沈濯点头,随她起身,送她至书房门外。


    分别之际,看着妇人那双微红含露的眼眸,沈濯沉默一二,开口道:“沈某虽并非夫人寻找之人,却对夫人一见如故,夫人初入京城,无亲无友,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前来求助。”


    薛青青点了下头,只当是这些高官漂亮的客套,以此显得亲民,并未往心里去。


    她转过身,正要迈出步伐,忽然想到官府对灾民的贴补,便又回过身去,有点不好意思,微红着脸颊道:“那,那我若眼下便有需要帮忙之处,可否能向大人求助?”


    沈濯失笑:“夫人但说无妨。”


    于是薛青青讲清楚自己看到的贴补公文,在京兆府碰的壁,以及身边总共有多少大人,多少孩子。


    沈濯一口答应。


    薛青青担心失误,又将人数上一遍,掰着手指头道:“大概就是这些人了,我今日回去,把户籍都清点仔细,明日给大人送来查验。”


    “不必,”沈濯道,“夫人告知我家中住址,明日京兆府自会有人登门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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