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与钱有关,李大娘严肃起来:“那这可不是小事,赶早不赶晚,你快去吧。”


    李大娘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开始生气:“可惜那个混账东西飞走了,不然我就叫他陪你一起了,等你回来都得三更半夜,若是遇到坏人,可怎么使得。”


    薛青青安慰道:“山贼和流民都被官府抓完了,这方圆百里,但凡手脚还算齐全的男人,都被抓去当壮丁了,去镇上的路我走了有几十回,夜晚也不耽误,不会有事的。”


    李大娘叹气:“那你早去早回,家里不必操心,恒之和菡萏有我看着。”


    薛青青乔装出的平静,在听到“恒之”二字以后,终于遮掩不住。


    她转过脸,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李大娘吓得不轻,急着询问:“青娘,怎么了这是?可是有哪个挨千刀的欺负你了?”


    薛青青摇头,强颜欢笑:“没有人欺负我,我……我就是感激您。”


    李大娘松口气:“多大点事,我又没个孙子看,看着你家娃儿心里也舒坦,不然成日想着那混小子,还不早早便气得撅过去了。”


    薛青青破涕为笑。


    李大娘:“行了,赶快去吧,晚间最好就不回来了,找间脚店住下,明天再想回来的事,娃儿们又都长了牙,离了奶也饿不坏。”


    薛青青抹着眼泪,点头应下。


    她回到家,先给孩子们蒸上两碗醒来吃的蛋羹,而后牵了毛驴,前往镇上。


    山间寒风袭面,如若刀割。


    薛青青却丝毫未觉,满心只有那个未知的答案,离镇子越近,心跳便越快,恨不得插上对翅膀,直接飞到那个宅院。


    日落时分,终于抵达镇子。


    说来也奇,路上还阴云密布的天色,忽然便在傍晚放了晴,不仅太阳出来,还大得吓人,街上行人走着路,竟热得满头大汗,纷纷脱起身上的厚袄。


    薛青青也热出满身的汗,但她来不及在意这奇异的天气,一心只有要去的地方。


    她按照地契上写的位置,赶到衙门口的后三街,找到了宅子的门口。


    两扇漆黑大门屹立在她眼前,门两边是高耸的马头墙,墙面刷得雪白,分明已至深冬,却还爬满翠绿的常春藤,一眼望去,生机勃勃。


    薛青青本还在茫然,因为她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只有房契,没有钥匙。


    但还不等她为此焦躁,门便自己打开了。


    一瞬间,薛青青血液上涌,猛然抬头。


    门后出现的,并非是她日思夜想的身影,而是一个满头银发,体态端正的老嬢嬢。


    那嬢嬢一见薛青青,便殷勤地迎上前,嘘寒问暖,拉着她的手,将她领进了门。


    “奶奶来家了!”老嬢嬢吆喝一声。


    喊声落下,当即便有四五个小丫鬟迎出来,烧水烹茶,扶肩搭手。


    薛青青没心思喝茶,她甚至连这些人是谁都没心情问,只道:“你们不必麻烦,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个人。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沈濯的男人?这宅子便是他买下的,他生得好,你们若是见过,定会记得。”


    几人各自回忆一番,摇起了头。


    那嬢嬢道:“奴婢几个都是由牙人举荐而来,未曾见过买主,只听说主子是位年轻的奶奶,还带着两个未满周岁的小主子,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


    薛青青被满口的“奴婢”,“主子”绕得头疼,听完话,心更是凉了半截。


    可她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期待沈濯是故意与这些人串通好,不让暴露他的踪迹,其实真人就藏在这座宅院的角落,很可能此刻正偷偷张望,观察她的反应。


    薛青青思及此处,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些,抬起眼眸,打量这宅院的内景。


    与门外雅致的景色相同,门内亦别有一番洞天,里外院落未有明显中轴之分,进门便有假山坐落,溪水潺潺,亭台楼阁交映奇花异草之中,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两侧花香馥郁,景致如春。


    薛青青看着这一切,心头蓦然涌上一股悲凉。


    若是提早来看上一眼,她可能真的会为这景色沉醉,从而把持不住,心安理得地搬进来,享受源自于“沈濯”提供的优渥生活。


    如果那样,他二人是否就不会变成今日这般?


    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寻找他。


    薛青青心里破了个窟窿,这些天来,冷风呼呼往里钻,疼得她连血都是凉的,再看不到那个人,她只怕会痛不欲生。


    “再往前便是您的卧房了,”丫鬟道,“买主跟牙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入您的卧房,靠近也不行。”


    薛青青会意,独自走上前去。


    门没上锁,门框上覆着一层薄灰,显然没经人触碰过。


    在这种小地方,能够聚齐一帮手脚干净,又眼明心亮的底下人,并不是什么轻松之事,除了给的钱足够多,还要真的用心挑选过。


    薛青青心上又是一阵闷痛,像被拳头擂过,呼吸都艰难。


    她沉下手,使出力气,推开了门。


    花香拂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条案上的一只甜白釉细颈瓷瓶,瓶中插有数枝白玉兰花,花朵皎白如雪,姿态纤柔,活似美人含羞。


    再往里,绕过黄花梨的月牙桌,陈设简单清雅,靠墙放置一张六柱支撑的红木架子床,正门留月门,三面围栏杆,栏上雕花繁密景致,一张色泽柔润的碧纱帐子自四面垂下,风掠过时,轻轻晃动,如梦似幻。


    薛青青怔住了神。


    这房中一桌一椅,陈设摆件,无一不是在按照她的喜好来,甚至超出了喜好的范畴,当她踏入这个房间,看到的第一眼起,她便有种感觉——这就是她的屋子。


    该是何等了解她,才能做出这样的成果。


    薛青青强忍翻涌的情绪,小心又轻柔,哽咽地呼唤:“沈濯,你在吗?”


    “如果你还在这里,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想说……我错了。”


    “这些天里我思考了好多,也清醒了好多,我终于明白,我对你不仅仅是依赖和习惯,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打你,不骂你,好不好?”


    声音散在房中,唯有风声贯窗回应。


    薛青青站在这个她从没住过,却满是她的气息的房中,心里的火焰,一点点地灭了下去。


    她深呼吸了两下,想做点什么,随便做点什么,以此缓解这种无计可施的绝望,让她还能再生出些力气,继续维持虚假的希望。


    也在这时,她的余光随意一瞥,落在了月牙桌上。


    桌面有只朱漆雕花的小木匣子,安安静静摆放在那,不去看,便十分不显眼,可若目光一经触及,便如何都挪动不开视线。


    薛青青步伐缓慢,麻木地走到桌前,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下木匣的锁扣。


    匣子自动弹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摞纸张,恰逢有风袭来,纸张飞舞腾空,如蝴蝶振翅,盘旋在半空当中。


    薛青青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张,看向上面的字。


    “立租佃田地文契……北山脚下,水田四十亩,旱地二十亩,今因不便主理,情愿将上项田产,一并租与佃户耕种……”


    薛青青顿了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瞳光颤了颤,接着念了下去:


    “每年秋收后,任凭薛氏收租,子孙承业,如有佃户抗租等事,由田主禀官究治,不涉佃户之事。恐后无凭,立此文契为照。”


    最下方的田主处,字迹清隽秀逸,写着三个字:薛青青。


    薛青青松开这一纸契书,又抓住了第二张。


    “立典卖铺面文契……每月租金纹银二十两,按季交纳,不得拖欠。自典之后,任凭薛氏永远收租,铺中经营盈亏与薛氏无涉……”


    薛青青又去抓了第三张,第四张。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置办在她名下的田产,店铺。


    她每年什么都不必做,光收租都有好几百两。


    薛青青应该开心的。


    没有人不喜欢过好日子,没有人喜欢起早贪黑,为了能吃上口热饭,用上点热水,就要捡柴挑水,劈柴点火,忙活一天下来,只为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点。


    薛青青是人,不是神仙,也知道享受,不喜欢吃苦。


    可她此时此刻,在这个当下,握着这些契书,忽然想到,在现代的桃色新闻里,那些被官员包养的情妇。


    她冷不丁地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下坠,一滴接着一滴,直至流经整张面孔。


    “沈濯,你拿我当什么了?”


    “想睡就睡,想走就走的粉头吗?”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啊。”


    薛青青心里有好多疑惑,她想与人说话,想诉说,可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哭都要计算着时间,因为孩子还小,需要她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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