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娃子自然答应。
回家路上,薛青青说了不少开解他的话,效果却乏善可陈。
莽娃子依然闷闷不乐,话也懒得去说。
直到二人走到家门外,就此分别的时分,莽娃子忽然出声,对薛青青喊道:“小青姐。”
薛青青转头望他:“怎么了?”
蜀地的冬日,阴冷多雾,回家的这一路,她的眉目皆被雾气打湿,好似萦绕一团烟丝,眨眼看人,如花隔云岸。
莽娃子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复杂,接近悲伤,犹豫地发出声音:“小青姐,皇帝死了。”
薛青青愣了愣:“不是早就传着要死了么?”
色是刮骨刀,连他们这个穷山僻壤,都知晓当今陛下过度纵欲,身体每况愈下,驾崩也并非什么罕事。
冰冷的雾色里,莽娃子眼底悲色更甚,似要脱口说出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再开口,便道:“皇帝是突然死的,没有留下遗诏,决定储君是谁。”
“皇后党要扶持三皇子,齐王以及各路藩王,已经领兵进京,力保二皇子登基,双方围困京城,已快鱼死网破。”
“齐王想要得到铁鹞军的兵权,为政变出力,可惜铁鹞军只为太子效力,强逼只会让他们造反,除了太子的命令,他们谁的都不会听。”
“小青姐……”莽娃子欲言又止,牙关咬紧,最终至口中挤出一句,“皇位最终还是会落到太子手里,太子他……他根本就没有死,你信不信我说的?”
薛青青认真听着他的话,点头:“我信。”
就莽娃子眼下的精神状况,跟她说太阳是方的,她也信。
莽娃子显然也看出她在哄他,脸上的颓色更重了,瓮声瓮气地道:“你信就好,我回家去了。”
薛青青与他道别,自己也往家门走去。
想到莽娃子方才的表现,她心道:真是奇怪。
皇位是否落到太子手里,又或是落到其他皇子手里,和她又有什么干系?表情需要那般凝重么。
薛青青摇了摇头,推开家门。
她先将羊肉清洗干净,而后步入灶房,添水烧火,下锅清炖。
炖满一个时辰以后,加入切成滚刀块的白萝卜,再炖上小半时辰。
等揭开锅,浓郁的白烟汹涌冒出,锅里汤汁咕嘟,羊肉软烂化渣,萝卜软糯绵密,接近透明。
薛青青又烫上把豌豆尖,然后连汤带肉地盛在碗里,撒上点盐花,加上切成沫的翠绿嫩薤。
香气扑鼻。
虽然她自己不爱吃,但想到“沈濯”吃到嘴里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心。
她端起碗,步伐轻快,走向屋门。
天色已经暗下,堂屋却没有点灯,一片沉寂的黑,两个孩子已被哄睡,安静无声。
男人静坐其中,清瘦的脊背挺拔如松,手却自然地垂下,手中书卷被收紧的指腹攥紧,挤压出皱乱的纹路。
裴怀贞似是睡着,但很显然,他睡得不算安稳。
眉头紧皱,眉心跳动,额角的青筋隐有浮动,表情未曾狰狞,却已杀意毕露。
这时,轻柔的脚步声出现,昏黄的光影悄然浮起,肉汤的香气在屋中强势扩散。
“醒醒。”妇人嗓音绵软,带着笑意。
裴怀贞睁开眼,布满阴翳的眼底,蓦然映入满室烛影,以及烛影阑珊当中,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孔。
羊肉汤滚烫,热气氤氲在薛青青脸上,暖意融融。
她端汤走去,柔声哄劝:“先别睡了,等吃过饭再睡。”
裴怀贞略微怔神,静静凝视面前场景。
梦里的血光未散,却被妇人身上的温暖强行压下,身体的寒意亦被驱走,血液回温。
半晌,他点头:“好。”
起身坐到桌边,裴怀贞执筷,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鲜嫩软烂,入口即化,五脏六腑随之熨帖,温暖。
分明是极为简单的食材,裴怀贞却感觉,比他过往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加起来,还要美味上不少。
回想当初,第一次吃这小寡妇做的汤羹,那难以下咽的味道,竟需要他偷偷倒掉。和那时比起来,她厨艺实在精进不少。
也可能,厨艺并未精进,是他习惯薛青青的手艺了。
裴怀贞这饭吃得沉默,不似以往时分,动不动便要调戏逗弄她一下。
薛青青看着他,又想到莽娃子,在心中碎碎念:一个两个的,这都是怎么了?
饭后,两个孩子陆续醒来。
裴怀贞让薛青青歇着,自己将蒸好的羊肉糜拌入米糊中,一口口地,喂着孩子吃了下去。
小老虎不甚喜欢羊肉的味道,难得挑食,吃上两口便皱眉,再喂便要发脾气。
菡萏极为听话,喂几勺吃几勺,最后捧着浑圆的小肚子,撑得直打嗝。
屋外寒风刮过,屋内烛光暖热。
薛青青给小老虎补了几口奶,之后便将孩子重新哄睡,放入摇篮,掖好被褥。
不知不觉,已至夜深时分。
裴怀贞未再抱着书看,而是将薛青青拥入怀中,摁她坐在腿上,埋首嗅她发间香气。
薛青青总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便问他:“你今日怎么了?”
裴怀贞深吸一口她身上的气味,低声道:“青娘,给我生个孩子吧。”
薛青青原本还很享受此刻温存,听到这句话,顿时惊得白了脸色,语无伦次地拒绝:“不行,不可以……”
“为何不可?”裴怀贞反问,音色发沉。
“家里不能再有孩子了,再生,带不过来的。”
“我自会请专人来带,你只需每日开心愉悦,陪着我,无时无刻不与我一起。”
薛青青仍是拒绝,嗓音微微发颤,透着恐惧:“不要,我不想生……”
裴怀贞虽心里不悦,想到方才那碗甚合胃口的肉汤,还是将情绪压下,喟叹一声:“好好,都依你的,生与不生,只要你心中有我,那便够了。”
薛青青本做好与他争辩的准备,见他如此好说话,还有点不习惯。
她松了口气,心放回肚子里,头歪在他肩上,手臂软软地勾住他的脖颈。
“多谢你。”薛青青五味杂陈。
裴怀贞笑了,手掌轻捏她肩头:“傻乎乎的,谢我什么?你不愿意生,我能逼你不成?”
薛青青低低地“嗯”了声,正要动容,便听这人又道:“不过我是真好奇,那会是种什么感觉?嘶,不如咱们下回试试,孩子要不要的,倒成了其次。”
话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实在诡计多端,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青青没骂他,张大口,重重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裴怀贞闷哼一声,喉结滚动,疼的同时,隐秘的快感亦在体内燃烧旺盛。
他直起身,单手拖起妇人的软腰,大步走入里屋,随手拔下她头上发簪。
感受到木头的质地,裴怀贞心情愉悦,认定薛青青是戴了自己所做的木簪。
但等他扬起手,想将木簪扔到桌子上,烛影摇曳起伏,照亮手中发簪的模样,他的眼瞳倏然沉寂,身体随之僵住。
薛青青感受到他的异样,轻声询问:“怎么了?”
裴怀贞未语,将她放到榻上,直起身后,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妇人单薄的躯体全然覆盖。
他举起手中粗糙的木簪,眼眸沉静,极其温柔地道:“青娘,我不是跟你说过,以后不可以再戴这支簪子了么?”
第48章
“我出门时并未细看, 随意拿的一支挽发。”
薛青青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
黑绸般的乌发没了支撑,松垮地滑落下来,乌云一般, 堆在雪白的颈窝之间。
裴怀贞握簪的手隐约发紧, 嗓音低沉下去, 慢声反问:“是么?”
尾音拖得慵长, 透着股子讽刺。
薛青青听着语气不对,抬起头,朝他望去。
堂屋的烛影渗入帘布, 将人脸映照的忽明忽暗。
那双总是噙带笑意的多情眼眸,早在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郁, 如同化不开的乌云, 随时可能酿出冰雪。
薛青青顿了顿, 有些不确信地问:“你生气了?”
“并未。”
裴怀贞垂眸, 把玩着手里粗糙的簪子, 轻嗤一声:“只是有些难过。”
“这样小的一件请求, 青娘竟都不愿放在心上, 可见我在青娘心中的分量,不比柳絮沉重多少。”
他又笑了声,满是自嘲意味。
薛青青顿时急了, 身体朝他靠近,紧张地解释着:“你不要多想, 我当时真的只是随手挽发,摸到哪支便用哪支了,根本没注意看是谁做的。”
薛青青再度将当时情况述说清楚, 再提出补救方式:“是我不仔细,用的时候没当心看,我现在就把它收起来,以后都用你做的簪子挽发,可好?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伸出手去,想拿回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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