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脸,更是惨不忍睹。


    她瘦得已经脱相,只依稀看出清丽的眉目,眼周嘴角,全是青紫充血之处,新伤叠着旧伤,无一块好肉能看。


    薛青青打量过女子,看着对方的眉眼,微有些发怔,犹豫地开口:“我就是薛青青,你是?”


    那女子的神色明显闪躲起来,身体也止不住哆嗦,不敢看薛青青的眼睛,低头望着怀中婴儿,牙根打颤:“这孩子的生辰是六月十五,去年九月份上的身,我记得清楚,那日……那日陆放到肉铺买肉,我故意支开伙计,把他留住了……”


    她鼓足勇气,抬起眼,怯生生地望着薛青青:“我算过日子的,没有错,就是他的,如今他不在了,总要有人代他认……我找算命的瞧过,这孩子的活路不在我这,留在我跟前,活不过百天,我就把她放在这,你若不认,便由着她饿死。”


    女子将襁褓中的婴儿放下,枯瘦的双手哆嗦不停,随之放下的还有一个塞得鼓囊的钱袋,钱袋放下,她似是觉得不够,又将腕上的一对旧银镯子褪了下来,一并放下。


    做完这些,她跪在地上,冲着薛青青磕了个头,起身快步离开,背影摇晃踉跄。


    薛青青愣在原地,李大娘也愣在原地。


    直到那女子走出有十来步,李大娘才“嗷”地一声喊出来,拔腿追上去:“你给我回来!这孩子我们青娘不要!你赶紧抱走!”


    “小青姐……”莽娃子从门里走出,终究没忍住,对薛青青唤道。


    薛青青面色惨白,转脸看向他,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


    下一刻,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小青姐!”莽娃子冲上去,一把扶住她,满脸焦灼。


    ”定是那婆娘胡说八道,我陆放哥不可能干对不起你的事情!”


    莽娃子急着口齿不清:“活人造死人谣的多了!你放心,我,我今日便找到她家里,问问她男人,知不知道自家婆娘在外头丢人现眼!”


    薛青青喉头干涩,摇了摇头:“放心,我没事。”


    她看向地上的襁褓,脸上过于平静,满是死气。


    没过多久,她推开莽娃子的手,轻声交代:“先将这孩子抱起来,地上都是虫蚁。”


    莽娃子眼底复杂翻涌,对着面前柔弱的妇人,再说不出半个字。


    光阴飞逝,转眼已是傍晚,偌大的日头沉入西海,余下一片绮丽的黄昏。


    薛青青独自待在堂屋,席地而坐,任由光线暗去,夜幕席卷,鬓边的发丝垂下,扫在苍白的脸颊,她却无心整理。


    她睁着两只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的牌位。


    脚步声出现,男子的身影停在了她身边。


    “青娘,嘴唇都裂开了,喝些水吧。”


    裴怀贞俯下身,蹲在她的身边,舀起一勺白水,贴到她唇畔,眼中满是心疼。


    薛青青没有张口,或者说,她不能张口。


    她已经丧失了调动这副身躯的能力,大到举手投足,小到眨眼启唇,她全都做不到了。


    她能做的,只有像块木头一样,盯着那漆黑的牌位,仿佛透过牌位,便能看到她此刻想见的那个人。


    “唉。”裴怀贞叹口气,放下茶碗,眼中划过无奈。


    “青娘可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人无完人。”


    “人,尤其是男人,天性便是朝三暮四,得陇望蜀。”


    “只有极少数,能够对一个女子从一而终,痴心不改。”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掌温传递给她,轻声细语:“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这个人皱一下眉头,他不值得。”


    “与其为了这样一个错的人伤心,不如珍惜眼前人。”


    “即便他还活着,我也敢笃定,你最后,还是会选择我。”


    “毕竟,他不是我,做不到身心唯有你一人。”


    薛青青道:“孩子不是陆放的。”


    声音冷不丁出现,裴怀贞愕然一瞬,旋即皱了眉头:“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盯着牌位,一字一顿,喃喃重复:“我说,孩子不是陆放的。”


    若是别的月份,她不敢笃定。


    去年九月,她记得十分清楚,月初她有些落红,陆放不放心,整个月未曾出门,专程在家照料她,二人形影不离,无处不在一起。


    都是为人母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命,不被逼到绝路,那女子迈不出今天这一步。


    薛青青理解,并且同情。


    她眼下这般,只是没办法欺骗自己了。


    以往她心里便一直有个疑问,她不懂陆放为何会对她一见钟情,明明她那时只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一见钟情,钟在何处?


    她如今懂了。


    她和那女子,很像。


    不仅仅是眉眼的相似,还有她二人身上,都存在一种在山村之中难寻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庄稼人眼里,是闷,呆,痴。


    可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书卷气。


    薛青青第一眼看到那位女子,便想到了自己。


    所以回到当初,陆放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第一眼看到她,又想到了谁?


    带她回家时,他手里牵的是谁?


    盖头揭开时,他眼里是谁?


    洞房花烛夜,他真正想要的,又会是谁?


    怀疑的种子一旦产生,人的心中就会破出一个窟窿,冷风呼啸而入,吹得遍体冰冷,吹得头脑清醒。


    “我问过他,为何会第一眼便喜欢上我。他说,喜欢便是喜欢,没有那么多的缘由。”


    “他骗了我。”


    泪水自眼中滑落,一颗接着一颗。


    薛青青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纤薄的肩膀轻轻颤动,脆弱如蝶翼,随时破碎成灰。


    她并没有多么为自己抱不平,她只是……好委屈。


    他如果当初就直白地告诉她,他娶她,是因为她生得像他心悦过的姑娘,她也没有什么话好讲,依旧会好好与他过起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死得干脆,留下她每日靠着回忆过活,没有丝毫支撑,只能将他二人的感情,视为最大信仰,自以为完美无瑕,无可替代。


    如今告诉她,这份被她视为<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的情意,从最初便掺了假。


    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好过。


    太阳落山,天完全暗了。


    妇人的眼泪越流越多,双臂抱紧自己,连哭声都压得极低。


    裴怀贞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收起所有巧言令色,认真地告诉她:“青娘,我在。”


    薛青青终于哭出声音,泪水打湿男人胸膛,手用力到发抖,紧紧攥住他的衣料,如若抓住生命最后的救命稻草。


    裴怀贞不再说话,只是抱紧她,手掌轻柔地抚摸她,一遍又一遍。


    忽然,哭泣的妇人抬起头,猛然看向他,泪眼通红,目光灼灼,打量着他的每一丝表情。


    在她脸上,是弱小动物拿命抵御危险时,才会有的恐惧与机警。


    薛青青颤然启唇,问裴怀贞:


    “沈濯,你会骗我吗?”


    第44章


    夜幕如丝渗透, 犹如一只遮天的大手,将不大的房屋整个攥住,压抑,憋闷。


    妇人瞳光轻颤, 眼中不断有泪滑落, 晶莹闪烁。


    她就这般看着面前男人, 等待着他的回答, 苍白的脸上,满是紧张与小心。


    裴怀贞也在看着她。


    对着薛青青流着泪的,饱含不安的眼睛, 莫名的,他又想起了那头在上林苑猎到的鹿。


    鹿的身躯被箭矢贯穿,却没有立即死去, 虚弱地躺在地上, 一双圆润的, 琥珀色的鹿眼, 盈满泪水, 静静地看着他。


    他当时有多大, 十二?亦或是十三?


    年少的太子得意地昂起了头, 掌中酥麻,仍有箭尾的嗡鸣。周遭响起了无数喝彩,各个官员争先恐后, 阿谀奉承。


    那头鹿后面怎么处置,裴怀贞全然不记得了。


    大抵是被宫人将皮扒下, 作为战利品收入库房,肉则进了御膳房,成为御案上转瞬即逝的一道菜肴。


    过去许多年, 他不该想起那头鹿。


    可那双流泪的鹿眼,虚虚晃晃,竟与面前妇人的眼睛重叠,融合。


    与迟来的记忆一起出现的,是迟来的恻隐之心。


    裴怀贞低下头,薄唇吻上薛青青潮湿的眼睫。


    “不会。”


    他道:“我不会骗你。”


    温热的吻点如羽毛轻盈,薛青青闭了眼,泪滴顺着眼角滑落,接连不断。


    她哽咽,仍是不安:“你跟我保证。”


    “我沈濯对天起誓,此生若对薛青青有所欺骗,定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裴怀贞吐字坚决,掷地有声。


    薛青青立刻睁开了眼,惊惶地捂住了他的嘴:“何苦这般咒自己?”


    她“呸呸”两声,眼底满是不忍,注视面前男人,眼眶泛红:“纵使你有朝一日欺骗了我,我也不要你断子绝孙,不要你不得善终,我只要,只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