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那个时候,又该如何收场?


    她总不能将一个大活人,藏在家里一辈子。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那一瞬的松动,简直是鬼迷心窍。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是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长吐一口气,似是有些释怀。


    裴怀贞自嘲地笑:“对不住,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原以为只要我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坚持,纵使薛姑娘你是块坚冰,我也能将你融化。”


    裴怀贞摇了下头,仍是自嘲:“是我高看自己了。”


    “我现在只觉得,很对不起小老虎。”


    他有些哽咽:“以后不能陪伴他长大了。”


    “也不知道,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都说男孩随娘,不知他是否会随了你的模样。”


    薛青青原本还算镇定,听到这话,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涌上一股感伤。


    她克制再三,到底没克制住,眼角不自禁地滚下了眼泪。


    裴怀贞伸出手,指腹轻柔地为她拭去泪珠,调侃道:“可真是奇怪,被拒绝的分明是我,拒绝人的却委屈起来,真想请人来看一看,评评理。”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却已柔软许多:“我没有委屈,我只是难过。”


    她哽咽:“我不想伤害你的。”


    裴怀贞轻嗤:“昨日是谁红着眼睛,一口一个滚字来着?”


    经他一提,薛青青脑海中赫然出现自己被强按在榻上,任由他作恶的画面,她面颊火热,恨恨地道:“你不要再提了,你这人很好……却又很坏。”


    “这我不否认,”裴怀贞点头,“我的确是个坏人。”


    他道:“坏人明日一早便离开,再也不来惹你心烦,如此可好?”


    薛青青顿住了神。


    裴怀贞笑了:“不说话了,是舍不得我吗?”


    薛青青下意识反驳:“不是……”


    紧接着,她将话接上:“那我明日早起,送你到镇上,那里有商贾往来,你可以让他们将你带走。”


    裴怀贞道:“不必,镇上都是官兵,我身无户籍,到人多的地方反而麻烦。梅花村附近地形我皆已清楚,出了这道院门,我自知道该去往何方,薛姑娘不必担忧。”


    薛青青迟疑片刻,问:“那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送我到你家门口。”


    “只有这个?”


    “我倒是有更过分的,你能答应?”


    薛青青绝口不再问了。


    她觉得这人自从剖明心意之后,好似破罐子破摔,嘴上彻底没个把门的了。


    好在,他终于要走了。


    想到这里,薛青青心跳加快,激动难以克制。


    但激动之下,她心底深处,又漫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薛姑娘早睡,明日见。”


    覆在她身上的雄性气息散去,裴怀贞转身离开,身影被布帘阻隔在外。


    薛青青上了榻,悬挂许久的心放下去,本该一夜好眠,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她怀疑自己是太高兴了。


    人在得偿所愿之时,难免会心浮气躁,静不下来。


    她想着沈濯那张俊美但实在可恶的脸,努力幻想他走以后的种种好处。


    譬如她终于不必喂个奶都遮遮掩掩了。


    不必连睡觉都将衣裳穿得严实整齐了。


    不必再去应对他总是黏糊腻人的眼神。


    不必再听他说那些不知真假的空话。


    不必邻里一来便手忙脚乱地给他找藏身之处。


    她终于可以摆脱这一切了。


    可她也必须该重新振作起来。


    必须独自带好孩子。


    必须料理自己每日餐饭。


    必须面对快要烧完的柴火,快要没水的缸,以及月份越来越大,睡得越来越少,哭声也越来越响亮的儿子。


    窗外,夜如浓墨。


    薛青青睁着两只眼睛,困意犹如抽丝剥茧,单薄若无物。


    在听到第一声鸡鸣后,她干脆彻底放弃入睡,鬼使神差地,点上蜡烛,将桌子支在院中,把家里的最后一点面粉拿了出来,倒水和面,添柴烧锅。


    后面,当裴怀贞迈出堂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烛火朦胧,妇人腰系围裙,衣袖高挽,两条白嫩的胳膊用力揉着面团,额前发丝垂落,又被汗水浸透,晶莹地贴在颊边。


    拂晓时分,梅花村万籁俱寂,唯独此处炊烟袅袅,烙饼的香气充斥在小院当中。


    薛青青忍着烫,将饼子都包了起来,配上一小罐的腌菜,装进了行李当中。


    家门外,她将行李交给裴怀贞:“我知道你不爱吃这些,但是山路走起来,没个几天几夜是出不去的,你不吃这些,就只能去跟猴子抢野果了。”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对他道:“这是你当初给我的五十两银子,我一分没动,都在这里面。你离开以后,先回到户籍地,把户籍补办上,如果不想回家,你可以找个安静的,风景好的地方,买个房子,做点小生意,或者买上两亩地,都是可以的。”


    她将钱袋递给他,面对着他,眼却不看他,卷翘的长睫垂下,遮住了大半瞳光。


    “你走吧,天高水远,日后有缘再见。”


    清风拂过二人身边,夏夜的凉爽,吹散人心燥热。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本真时刻。


    夜色下,裴怀贞看了薛青青许久,安静地点头。


    薛青青递钱袋的手伸了半天,都发酸了也不见他接,便走上前,准备直接给他塞行李里面。


    裴怀贞抓住她的手,往怀中一拽,一把抱住了她。


    “好好吃饭,不要对自己不舍得。”


    他将脸埋入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温热的香气,在她耳边叮嘱:


    “小老虎哭闹时,你要习惯将他放在摇篮里哄,否则总是抱着,你的腰受不住。”


    “一个人在家很危险,夜间一定将门闩好。”


    “不要轻易听信别人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青娘。”未经她允许,他轻唤她的闺名,姿态强势又脆弱,“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第19章


    上午时分, 梅花村家家户户冒起炊烟,缭绕的烟丝凝聚成云,漂浮在村庄上空。


    薛青青做好饭,端出灶房, 顺口对堂屋里面道:“沈公子, 准备吃饭了。”


    等她迈进门去, 看到的却只是一张干净的竹榻, 那个斯文青隽的身影已经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沈濯”走后的第三天。


    薛青青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几次晃神了。


    正如此刻, 她看着空荡的堂屋,干净的竹榻,即便心里早已接受人已离开的事实, 身体却动弹不得, 直发上好一会儿的呆, 才能回过神来。


    她迈入堂屋, 将吃食放下。


    今日的午饭简单, 一叠凉拌的嫩笋, 一叠苞谷面的糊饼子。


    这时节竹笋多, 浸泡去掉苦味,用野蒜凉拌,撒上盐花, 淋上醋,极为下饭。


    薛青青却没什么胃口, 硬逼着自己,才咽下去半个饼子,菜更是没动几筷。


    就在这时, 小老虎又哭闹起来。


    薛青青放下饼子,本要将儿子从摇篮里抱出来,腰弯下去,不知想到什么,又改为将手伸入摇篮,确认过尿布是干的,小肚子是饱的,便轻轻地把手拍在婴儿身上。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她学着记忆里沈濯的样子,去给儿子哼唱童谣:


    “爹娘每日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天惶惶,地惶惶——”


    小老虎视若无物,丝毫不买娘亲的账,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薛青青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他抱了起来,一边走路一边晃,欲哭无泪:“小祖宗,你倒是告诉娘,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你再这样哭下去,娘也要哭了。”


    此时此刻,是薛青青最为无助的时候。


    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儿子不要再哭,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焦虑,比任何的困境都容易击垮一个人。


    正当她思考还有什么止哭的技巧时,院外蓦然传来了叩门声。


    薛青青瞬间集中思绪,警惕道:“谁?”


    “小青姐,是我。”


    门外传来莽娃子的声音。


    薛青青松了口气,抱着哭闹不停的孩子,出去给莽娃子开门。


    门开后,露出了站在外面的青年。


    高高壮壮的莽娃子,手里提了个秀气的小竹篮,里面码了十来个鸡蛋。


    看到薛青青,他下意识将脊背挺直了几分,舌头却不听话地打起结,磕磕绊绊地道:“小青姐,就是,我家这两天鸡蛋下的多,我娘让我给你送点来。”


    他本想伸手递去,看到薛青青抱着孩子,又把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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