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醒不久,眉目间还带着丝丝乏意,清俊的长相便更加显得文弱,愈发像个读书人。


    “襁褓是干的,”裴怀贞看向怀中的小婴儿,目光柔和,打了个响指逗弄,声音淡淡,“应当是饿了。”


    薛青青走上前,伸手便要抱过儿子。


    二人离得极近,薛青青能嗅到男人身上的淡淡药味,因动作使然,将孩子抱入怀中时,她的掌心不经意地,擦过了对方的手背。


    薛青青毕竟当过一辈子的现代人,对于这种级别的“肌肤之亲”,她是放不到眼里去的。


    她只想赶紧让孩子吃上饭。


    因是在自己的家里,家门又紧闭,抱过小老虎以后,薛青青柔声哄了两嘴,接着习惯使然,下意识将手扯向衣襟。


    指尖触到衣料,她反应过来,动作顿时僵滞,慌忙转身,快步进了里屋。


    裴怀贞注视着薛青青落荒而逃的背影,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手背。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汗津津,香颤颤。


    ……


    待等薛青青喂完奶出来,她便忙着给裴怀贞换药。


    他腿上的伤药每日都要更换,往返于镇上不现实,薛青青特地拿了半个月的药量,自己动手换药。


    以往陆放上山打猎,有个小磕小碰,也都是她来处理,也因此,对于换药,薛青青算是得心应手。


    唯一让她感到棘手的,便是因昨夜上房梁躲避官差,沈公子的伤口明显又裂开不少,新鲜的血液渗出,愈合的时间又要延长。


    想到自家高耸的房梁,薛青青嘴上没说,内心却对面前这位又多了几分警惕。


    身上的配饰随便就能当五十两,又身手了得,能拖着条断腿上下房梁,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起码也得是地主家的少爷。


    薛青青当了十八年的小村姑,现实里对于有钱的古代人,想象力最多也就到这了。


    许是思绪沉重,薛青青下手也发沉。


    裴怀贞轻嘶了口凉气。


    薛青青抬头看他,眼眸里满是无措:“疼?”


    裴怀贞点了下头。


    “那我下手轻些。”薛青青道。


    她专注神情,将手放轻,蜻蜓点水一样去给伤口上药,手腕转动时,秀丽的眉头微微蹙紧。


    全然不知,头顶男人直白的目光,正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


    裴怀贞好整以暇,瞧着小寡妇认真的表情,又将目光缓慢延伸,落到她的耳垂,脖颈,指尖,手腕……


    “薛姑娘,家中可有红花油?”裴怀贞忽然发问。


    薛青青道:“有。”


    虽不知他用来干什么,但她径直起身,到里屋找来红花油,递给了裴怀贞。


    裴怀贞接过,反手却又递给她。


    薛青青懵了,不懂他是何意思。


    裴怀贞看向她明显红肿的手腕:“很疼吧?”


    薛青青低头望去,这才想起来,方才洒扫院子,好像是不小心扭伤了手,只不过家务太多,疼一会儿疼习惯了,她扭头就给忘了。


    “不碍事的,过两天便好了,”薛青青低下头,摩挲了下红肿的腕子,长睫低低垂下,轻声嘀咕,“这东西怪贵的……”


    裴怀贞抿了唇,没有再说话,动手拔开药瓶的活塞,将药油倒入掌心一点,而后耐心搓热,伸出手去,直接包在了妇人纤细的手腕上。


    肌肤相贴,温热陌生。


    薛青青像只炸起刺的刺猬,下意识便要躲开手。


    可男子模样文弱,手却有力,青筋只在皮肤下隐隐浮动。


    “此时不消肿,明日手便抬不起来了。”


    裴怀贞轻轻拉住她的手,用搓热的掌心反复按摩红肿之处,轻声细语,循循善诱:“若只有你自己,便也罢了,可你若负了伤,又由谁来照顾孩子,照顾我呢?”


    他声音很低,很好听,但听到薛青青耳朵里,怎么都觉得别扭。


    她顶着张逐渐升温红透的脸,忍着强烈的不适,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来。”


    “嘘,别动。”


    裴怀贞并未停止动作,专注为她按摩,确保每一滴药油都渗入皮肤肌理当中。


    顺着薛青青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青年纤长的睫,微抿的唇,神情分外认真。


    薛青青只好按捺住逃跑的冲动,在心里告诉自己:上个药而已,人家又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再说了,她不也动手给他上过药吗?


    如此想完,薛青青心里好受许多,只是脸上的红热依旧没消。


    不知按摩了多久,总算完毕。


    裴怀贞刚收回手,薛青青便后退三步,别开脸不看他,磕磕绊绊道:“你先把伤口晾晾,回头再包扎,我……我去把早饭端来。”


    裴怀贞轻笑:“好。”


    薛青青三步并两步地走了。


    被药油充分浸润的手腕,火辣辣,麻酥酥的。


    ……


    此后的一天,无论薛青青是在洗衣做饭,还是刷碗扫地,她都感觉背后有道视线盯着自己。


    但是一转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薛青青被盯得发毛,只当是死去的丈夫吃醋了,亡魂在院里飘着与她生气。


    她特地把过年的腊肉切下来一点,蒸熟供在亡夫的牌位前,于心中默默念叨:好了好了,不要那么小家子气,人家就是帮我抹个药油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但你能回来看我,我还是很开心的。


    此后再感受到视线注视,薛青青也心安理得,该做什么做什么,毕竟丈夫又不会害自己。


    转眼,夜幕降临,梅花村万籁俱寂。


    薛青青累得厉害,早早便抱孩子上榻歇息,睡前仔细交代男人:“沈公子,你如今伤口正是恢复的紧要关头,尽量减少走动,夜间若是渴了,尽管叫我给你倒水,切莫自己动手。”


    裴怀贞温声答应。


    薛青青就此放心,搂着小老虎沉沉睡去,睡前柔声哼着现代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燕子说……”


    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化为绵长的呼吸。


    隔绝内外的布帘轻轻晃动,昏黄的烛影悄然起伏。


    院中一片静寂,唯有落叶拂地的轻细声响。


    睡着的小娃娃不知怎的,忽然轻轻哼唧起来,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外间的裴怀贞微微抬眸,桃花眼里睡意尽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撑着手臂,极轻极稳地起身,悄无声息地踱进里屋。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削尖了下颌线,褪去了白日里那副文弱书生的温吞,只剩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冷寂。


    他弯腰,长臂一伸,便将襁褓中的婴儿稳稳抱进了怀里。


    动作轻得像细羽拂过,连孩子都没惊着。


    裴怀贞抱着小小的奶娃娃,站在床边,垂眸看着怀中软乎乎的一团。


    他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软嫩的脸颊,薄唇微启,声音压得极低:


    “别哭。”


    “你娘亲已经很累了,你要懂事,让她好好歇息。”


    奇异的是,方才还不安分的小娃娃,竟真的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嘴巴咂了咂,重新陷入熟睡。


    裴怀贞就那样抱着孩子,立在月光里,背影孤峭,清冷若仙。


    他微掀眼皮,打量着熟睡中的年轻妇人,眼底已没有半分伪装的温和,只剩深潭般的幽暗。


    目光触及到薛青青颈下的一小片雪腻,他眯了眼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并不以此刻的觊觎为耻。


    直到看足了,裴怀贞方转过身,抱着孩子走向外间。


    他拖着条断腿,步伐实在算不上美观,瘦削的身体在地面拉扯出极细长的影子,随颠簸的步伐轻晃,方才屹立月光下的仙气,瞬时便又变成森森鬼气。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裴怀贞坐在竹榻,低声哼唱着童谣,嗓音温柔,微微沙哑,声线透露少许疲倦,屋外是窸窣起伏的清脆虫鸣。


    不知情者看到这幅画面,只会以为这是名初为人父的年轻人,在深夜里哄睡闹觉的孩子。


    “爹娘每日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蓝色细布衬出冷白修长的手指,裴怀贞低声吟唱,手轻轻拍着襁褓。


    就在这时,平稳的烛火忽然猛地跳跃一下,屋顶极轻地响了一声,几不可闻。


    裴怀贞抱着孩子的手臂纹丝不动,慢条斯理地将童谣吟唱完。


    万籁俱寂,了无人声,屋外的虫鸣将屋内衬得寂静发寒。


    裴怀贞淡淡开口:


    “出来。”


    门外风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地:


    “属下惊蛰,救驾来迟,求殿下恕罪。”


    第6章


    “废话少说。”


    裴怀贞拍着孩子,声线冷淡:“局势如何了。”


    惊蛰:“回殿下,距您坠崖已过去七日,消息还未传到京城,各方还算安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