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一直在哭,我有些不放心,便进来看看。”


    他嗓音温和,担心吓到她似的,脚步后退两步,身影摇晃,语气却端方:“薛姑娘,你的头很烫,你在发热。”


    薛青青留意到他困难的步伐,强撑精神道:“我无碍,沈公子腿伤严重,还是回去躺着为好。”


    裴怀贞眸色略沉,认真注视她的眼睛:“你的样子,不像无碍。”


    兴许人在脆弱时便是经不起关心,薛青青也不知被这句话里的哪个字戳中,泪水瞬间汹涌,哭出了声。


    摇晃的昏黄中,裴怀贞看着她纤薄抖动的肩膀,静静等待她哭完。


    “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他轻声询问。


    薛青青抹干净泪,万念俱灰时,人反倒变得从容,指着靠墙摆的小茶桌:“茶壶里有冷茶,劳沈公子,帮我将这条帕子打湿。”


    她将额上的布帕取下,扫了一眼,发现这块帕子,还是将这沈公子第一天捡回家时,她拿来给他擦脸上的污泥用的。


    不知何时,竟被他洗干净了。


    裴怀贞点了下头,接过帕子,转身缓步走到桌边,用凉茶打湿,再回过身,将布帕递给薛青青。


    薛青青接过,抱起仍在哭闹的孩子,脸低了下去,小声说:“有劳沈公子出去。”


    裴怀贞凝眸,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襁褓他刚刚摸过了,是干的,孩子哭得这样厉害,只会是因为饿。


    而薛青青并不急于喂孩子,头脑又在发热,足以说明,二者是有关联的。


    若敷额头没有用,便也只能去敷……


    裴怀贞呼吸微滞,并未多言,转身去往外间。


    布帘撩起又落下,摇晃摆动,阴影沉浮。


    薛青青解开胸前衣衫,将吸透凉茶的帕子敷在胸脯上,感受着灼热渐渐褪去,将哭闹的小老虎重新抱到了怀里。


    折腾有半个时辰,小老虎终于吃上了饭,薛青青额头的灼烫也消散不少。


    她轻轻拍着襁褓,哼唱着童谣,耐心地将孩子哄入睡。


    此时的薛青青,已经困得魂魄都飞到九霄云外。


    但她还是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目光望向帘布,小声地询问:“沈公子,你歇下了么?”


    男子清润的声音传来:“尚未。”


    薛青青将儿子小心放下,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趿上鞋,端起那盏小蜡烛,走了出去。


    因她出现,整个黑暗的外间顿时变得温暖光亮,柔软的香气悄然笼罩。


    榻上的青年玉面乌发,眉目寂寥,孤零零的一个,正在发呆,看见薛青青时,竟下意识拉起薄被,匆匆虚掩在自己的腿上。


    薛青青当即留意了他这个动作,步伐加快了些,动手揭开了被子。


    看清的瞬间,薛青青轻嘶了一口凉气。


    只见左边小腿原本干净的裤腿上,渗出了大片的鲜红,血腥的气息扑鼻,触目惊心。


    薛青青将烛台放在床前的木凳上,弯下腰肢,小心地挽起裤腿。


    看到伤口之后,她的唇瓣哆嗦了下,当即说:“明日我带你去镇上,找大夫给你治伤。”


    在此之前,薛青青一直是自己给他包扎,她不会接骨,只知道止血的土法子,之所以迟迟没有送医,一是村子离镇上有二十里路,路程多有不便,二是她一个寡妇,送一个陌生男人看伤,若是被熟人看到,以后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可她现在也顾不得了。


    毕竟刚才如果不是有这位沈公子,她真可能就此昏死过去,在抗生素都没有的古代,烧到最后,丧命也不是没可能。


    灯影下,妇人眼眶泛红,眸色水润,因高热刚退,脸颊脖颈,手腕指尖,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皆泛着一层细腻艳丽的绯红,淡淡的香气自衣袖和襟口渗出,清甜如蜜。


    裴怀真的视线扫过薛青青的朦胧泪眼,雪白的颈项,汗湿的乌发,不自觉地,目光向下——


    整理干净的衣襟规矩服帖地包裹着,夏衫单薄,不提防地,便幽幽浸出来两块湿润的痕迹。


    裴怀贞的喉结大肆滚动了一下,唇齿发干。


    “不必。”他沉声道,声线发冷,不比平日的温和。


    薛青青愣了下,抬眸,困惑地看向他。


    灯影明暗交织,裴怀贞的眸色落到明处,一瞬之间,褪去所有阴翳,变得柔和而悲伤,他启唇:“薛姑娘,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何必继续破财?”


    薛青青垂眸,咬住下唇。


    办完丈夫的丧事,家里的确没什么钱了。


    裴怀贞右手攥拳:“这条腿废了便废了,用拐杖,一样能走路。”


    薛青青犹豫的眼神,瞬间坚定起来,矢口反驳:“那怎么能行?你年纪轻轻,这就落下个残废,以后怎么办?”


    裴怀贞再想张口,薛青青便板起脸,一口咬定道:“事情就这么定了,明天你我都早起些,趁着天不亮,去镇上看大夫。”


    她将被子重新为裴怀贞盖好,端起烛台,回到了里间。


    裴怀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摇曳的帘布后,眼眸稍眯,展开了攥紧的手。


    手上血迹斑斑,是他自己的血。


    伤口处皮肉的长势很好,方才强行撕开,颇为费力。


    而且也不见得,薛青青在看到伤势之后,就会带他去镇上。


    但裴怀贞一直是个赌性很重的人。


    他赌薛青青会心软。


    ……


    次日天不亮,薛青青提前备好两碗母乳,将小老虎交给了邻居大娘照料,借口去镇上卖菜换钱。


    说是卖菜,其实就是拔了路边的几颗野菜,整齐地摞在木排车里,另外还有几张兽皮,两篮子鸡蛋,塞得满满当当。


    任谁看了都想不到,这些平平无奇的东西下面,竟然藏了个大男人。


    邻居屋檐下,大娘接过睡得正香的奶娃娃,瞧了一眼木排车里的东西,怜悯地看着薛青青,叹息道:“你一个女人家,又带着个孩子,就靠这点东西,以后可怎么活。”


    薛青青没应声,给李大娘塞了两个鸡蛋,作为帮忙看孩子的报酬,接着便回到木排车前,坐上车头,用树枝驱赶毛驴上路。


    驴蹄的踩踏声一路响到了村口,逐渐消失在墨蓝色的晨曦中,远处天际,渐渐亮起一抹鱼肚白,光芒缓慢穿透云层,美若画卷。


    雨后山路泥泞难走,原本两个时辰的路程,走了接近三个时辰,等到镇上,已是晌午时分。


    薛青青在街头打听到一家专治骨伤的医馆,立刻赶往。


    医馆内,大夫验着裴怀贞的腿伤,眉头紧拧:“怎么现在才送来?伤口都要化脓了,骨头即便接上,只怕长得也要慢些。”


    薛青青本就内疚,一听这话,忙不迭说:“您尽管上好的药,一定给他治好。”


    裴怀贞倒是神情自若,转头看她,目光温和平静,柔声道:“切莫紧张,好坏都是我自己的造化,药用些普通的便是,钱省下来,留给你和孩子买些肉补身,难道不好?”


    大夫看了眼薛青青,见她年纪轻轻,身上戴孝,只当是为长辈守丧,又见她身边的男人俊逸非凡,与她般配,遂打趣道:


    “小娘子好福气,你相公可真疼你。”


    第3章


    老大夫一句话落下,薛青青的脸瞬间红透,成了秋日的柿子,启唇磕磕绊绊道:“他……他不是我丈夫……”


    大夫惊诧,连忙赔礼:“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是老头子我眼拙,看错身份。”


    薛青青道了声“无妨”,脸上的红热丝毫未退。


    裴怀贞倒未对此多言,只微笑带过,斯文有礼的做派。


    大夫在这时俯身,用手摸过裴怀贞小腿上的断骨位置,两手分别按在了上下断裂处。


    薛青青害怕得别开视线,不再去看血肉模糊的小腿,一味盯着裴怀贞的脸。


    青年俊秀白皙,眉目温润,皎洁若松上霜雪,贵气浑然天成。


    薛青青心想:这沈公子一副文弱模样,身体又没养好,突然受这接骨之痛,如何能承受?


    她不禁揪紧了心肠,做好了聆听鬼哭狼嚎的准备。


    可伴随“咔嗒”一声脆响,断骨归位,文弱的青年连眼睫都未抬一下。


    倒让薛青青很是意外。


    接好断骨,伤腿还要上药,药膏现场调配,颇费工夫。


    薛青青觉得闲在此处浪费时间,便与裴怀贞约好,他留在这里上药,她上街摆摊,售卖带来的青菜鸡蛋等物。


    裴怀贞点了下头,望向她的目光温柔和煦:“薛姑娘,路上小心。”


    薛青青道了句“好”,走向门口。


    门口暑风扑面,吹掉了薛青青鬓边的白色小花,她弯腰将花捡起来,重新簪到鬓边,顺带将一缕乌黑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裴怀贞看着乌发下那截纤细雪白的后颈,眼底的温柔渐渐沉寂,指腹缓缓转动起白玉扳指。


    大夫仍对二人关系好奇,趁薛青青离开,再度询问:“郎君与这小娘子有些交情?我瞧她梳着妇人发髻,应是个有家室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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