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得令去了三楼,几分钟后,一个穿对襟白马褂的中年男人下楼,经过石南时看了眼他,来到桌边落座,拿调羹品尝炒肉炒饭后,问石南:“以前当过厨师没?”


    他并不晓得面前这位是酒楼老板,很坦诚地摇头:“平常都是到屋头帮忙办饭,还有村里办酒席煮大锅饭。”


    “其他菜系呢?会办不?”


    石南点头:“湘菜屋里t?经常办,还有以前去广东打工,接触过一段时间的广东菜......”


    他一一作答,老板边吃边问,末了搁下光盘的炒饭,拍拍手起身,让他留个电话。


    石南迟疑了下,伸出右脚,“截肢了有影响不?”


    老板低头看他的脚,说:“上菜忙的时候可能要连续站两三个钟头,但也不是一刻不得停,你看你站得起不?”


    他当即颔首:“站得。”


    “那就行,记得接电话。”


    老板抹嘴回了楼上,经理讲三天内通知面试结果,电话当晚就打到了姚家座机,让他近两日去酒楼聊入职事宜,他换了身体面些的衣裳,田秋云陪他一道去的,在酒楼门口等他出来:“咋个讲?”


    石南缓步走到太阳底下,拍拍让空调吹晕的头:“讲我没得厨师经验,先开800块一个月,做得好半年后涨工资,年底看酒楼收益发奖金,还有去医院办个健康证。”


    田秋云掰着手指头算数:“就按800一个月,相当我做两三个月,我两个加起一个月1100,一年就有一万多......”


    夫妻俩相望,不禁都眼眶泛红,自年初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石南张开臂膀抱她:“可以喘口气了。”


    田秋云低头抹泪:“以后莫要再讲一了百了这种话。”她听不得。


    “不讲了不讲了......”


    石南路边拦了辆三轮车回屋,田秋云跟着上车,忽而一拍大腿:“石静大姐是厉害,算出我们家运气到后头,过几天我再去让她帮忙算下,娇娇以后考哪个大学。”


    “......”


    酒楼周休一天,包三餐,石南每日早九点出门,晚九点回屋,田秋云自己也要上班,还要照顾三个孩子生活,地里必然是没精力打理了,夫妻二人商量过后,打算明年把家里的田地借给石家二公种,只留后山菜园种菜吃。


    罗梦芬得知后,登门撒泼大骂一通,尤其指责石南,讲他胳膊肘往外拐,有好处不给自家人,截肢半年多来,石南看透了人情冷暖和母亲的偏心,无奈道:“你想让石云种你拿去,除了河坝边的一丘土一丘田。”


    近期关于河坝征地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土地如果让自家人种,到时土地归属不明,赔偿金就理不清,经过车祸这死里逃生一遭,他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老婆孩子们打算。


    罗梦芬指着他鼻子,大骂他心眼多提防起自家人,扬言要与他断绝母子关系,怒火冲天摔门而去。


    隔壁屋,嘉雨支起耳朵偷听完,回到桌边接着写作业,“从小到大断了好多次也没断成,不晓得这次要断绝好久,我赌一个月,姐姐你呢?”


    姜莱趴被窝里埋首书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个把星期吧,下星期奶奶过寿。”


    “好嘛,还是你厉害,有根有据......”


    翌日石南周休,炖了一大锅萝卜排骨给孩子们补身体,一家人围在火塘边吃午饭,排骨先吃完后,再往热气腾腾的汤水里下豆腐白菜,寒冬腊月里吃这样一锅,从胃暖到四肢百骸。


    饭吃得正香时,姚彻步履如飞登门,让石南或者田秋云去他家接电话:“舅舅打过来的。”


    夫妻二人搁下碗筷去姚家,姚彻来了就不想走了,轻车熟路地开碗柜拿餐具,围到火塘边夹走锅里最后一块排骨,品评道:“这种炖得软趴趴的不用牙齿咬,一嗦噶就脱了,最适合我。”


    姜莱啐他:“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姚彻啧啧:“一见到我就想和我吵架交流感情。”


    “......信不信我捶死你。”


    过了一会儿,田秋云石南从姚家回屋,抓紧时间更换外出的棉袄,交待姐弟三个稍后把碗筷洗了,姜莱一看这架势,问两人去哪里。


    田秋云把钱包揣进衣兜:“去趟云溪,你嘎婆病了,夜晚我们要是没回来,你和嘉雨煮面吃。”


    姜莱神色担忧:“嘎婆病得很严重吗?”


    “不清楚,去看了才晓得,我喊石静大姐帮我请了假,你们先专心读书。”神色匆匆走了。


    夫妻俩一夜未归,天蒙蒙亮时,姜莱起床刷牙洗脸,眯着双熊猫眼无精打采地去读书,上第二堂语文课时,石静急急忙忙来到教室外,车钥匙拿手里,让姜莱收拾下跟她去云溪,顺便叫上了姚彻。


    上了车,姚彻坐副驾,石静系安全带驾车,再去村小和一中初中部接嘉瑞和嘉雨,而后直奔云溪田家村,开到田维家不通车方熄火,田秋云站小石桥上张望,姜莱看见她哭红的双目,不安的预感愈来愈强烈,飞奔上前。


    “妈。”


    田秋云拍她的肩,嗓音沙哑:“去看你们嘎婆最后一面。”


    姜莱的泪水夺眶而出,飞步疾奔,一口气跑到外婆的屋门前,屋里或站或坐挤了不少人,外婆一动不动地躺在木床里,形容枯槁,姜莱扶着门,踉踉跄跄走上前,泪水已模糊视线。


    床上气若游丝的外婆,辨认出了她的脚步声睁开眼,牵动垂在床边的手。


    舅舅让出床前的位置,拍姜莱的背:“有哪样话快和嘎婆讲,嘎婆要走了......”


    姜莱跪在床前,脸埋进外婆怀里,泣不成声。


    外婆颤巍巍地探出手,摸摸胸前的脑袋,眼角滑落一滴泪:“嘎婆好想再活五十年,等你长大......”


    姜莱拼命摇头,失声恸哭,两臂牢牢抱紧她:“嘎婆,你莫走。”


    外婆抓握她的手,一点点散去力气,缓缓阖上浑浊的老眼。


    外婆走了。


    屋外北风呼啸,卷起平坝上一片洁白的鸭羽四散飞旋,仿佛雪片般飞往了遥远的天际。


    天上的星星,又多了一颗。


    第61章


    石静去省城的调令,赶在寒假前出了结果,接收单位让她年后去办理报到手续,岗位仍然是教师。


    姜莱得到消息时,正在叶子落尽的枫香树下堆雪人,怅惘地长叹:“你们也要走了。”


    肉眼可察的失落,搞得姚彻郁闷地挠腮:“又不是不回来了,不是你讲的,家祖坟老屋到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况她人在这里,他满口保证:“一放假我就回来看你。”


    她拍落粉手套上的雪:“只有你回来,其他人又不回来。”


    “那我现在去我妈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讲她闺女不让她走。”


    他转身作势要走,姜莱抓住他:“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姚彻顺势握住她的手,轻佻地抬起她下巴,学电视里的花花大少:“看在我们马上要分开的份上,要不要来个友好的吻别?”


    “......我看你是脑壳遭门夹坏了。”姜莱浑身恶寒,弯下腰团了个雪球砸他的脑袋,以毒攻毒。


    姚彻闪身避开,抓起一撮白雪捏紧实从她衣领塞进去,刺得她一哆嗦,他得了手拔腿就跑。


    冰凉的小雪球滑落到胸口,姜莱涨红脸恼羞成怒,扯毛衣下摆抖落雪球,抄起地上的枯树枝追去:“我要你狗命!”


    两人在树下追逐打闹,姚彻故意逗她,嬉皮笑脸的始终保持离她十来米距离,一不留神脚底打滑,哀嚎同时摔了个四脚朝天倒进雪地里。


    姜莱飞扑过去,一屁股坐到他腰上压制住他,抓起雪不管不顾往他领口塞,“我喊你讨嫌!喊你讨嫌!”


    姚彻下身被压制,以手抵挡她的攻势,让她赶紧停下,“你个恶婆娘!想冷死我是吧!”


    “冷死你活该!”


    姜莱自认占了上风,抓紧机会欺负他,胡乱将雪洒得他头脸胸口到处都是,眼见把他头发弄得乱糟糟的,昂起下巴俯视他一脸挑衅。


    姚彻轻啧了声,手掌托着她后脑一个翻身,速度太快,姜莱反应不及,眨眼间天旋地转,彼此调换上下,他一手箍住她两条手腕,“你猖狂得很,投降不投降?”


    他挠她腰间痒痒肉,姜莱笑岔了气,四肢扭动挣扎,胡乱抬腿屈膝顶他,不晓得踢到了哪里,只听他实打实地惨叫出声,高大的身躯山一样倒塌在地,咬紧后槽牙,脸色都变了。


    姜莱半个身让他压着,推搡他让他起开,“你莫装,我才用好大点力。”


    姚彻侧躺在雪地里,恨声:“我要把你嚼了吃了!”怕压着她所以下肢没用劲,结果反遭暗算。


    姜莱从雪地上爬起,拍落头发和衣服的雪,见他仍然躺着,手摁在下腹处,她眨巴眼,看的言情小说不少了,后知后觉地脸腾一下爆红,羞愤踢他一脚:“不要脸!”


    “你再踢!”


    “......是你先惹我的!”活该。


    姚彻躺了几分钟方缓过气,弓着腰站起,看她的眼神夹杂熊熊恨意,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忿忿道:“等哪天暖和点了,我教你骑单车,以后读书和杨谦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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