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彻说:“你妈妈护起你的。”
“嗯,我晓得,但是我不想妈妈为了我和他吵架,因为只是叔叔,不是爸爸,是爸爸才没得关系,之前住云溪时,舅舅有时也为了我和舅娘吵架,总是有人因为我吵架……”
她大半个脸藏进围巾,头发遮住眼,“我现在刚住惯这边,之前去老家拜年,我亲奶奶讲想接我回去认祖归宗,不晓得以后我又要遭送去哪里,但是感觉住哪里应该都差不多吧,反正都没有我的屋,不是我自己的家。”她稚气的语调,溢出轻轻的叹息,小手戳他背脊:“你听懂了没?”
承载两人的单车,黑色齿轮机械地转动,寂静的风迎面袭来。
姚彻蹬着脚踏,声音闷闷的:“嗯。”
听懂了。
第36章
春三月,鸟雀鸣,百花争艳。
姜莱趿拉棉拖开屋门,朦胧晨雾里,乍见妈妈坐在阶沿坎前,低头走神地发着呆。
她搓着眼皮:“妈妈,你起那么早?”
田秋云望向她,说:“我睡不着,你快去洗脸,去锅里拿鸡蛋吃。”
“好。”姜莱起得算早,不慌不忙地洗好脸刷完牙,发觉她仍坐在那里,沉闷地一动不动。
姜莱走过去,蹲在妈妈身旁,小手搭上她的腿,“妈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是。”田秋云握她的手在掌心:“只是做了个梦。”
“做梦?梦到哪个啦?”
妈妈笑了笑,垂眸凝望她,指腹轻抚她的眉眼,“去喊嘉雨起床了。”
“好。”
姊妹俩各吃了个水煮蛋填肚,一齐出门读书,经过石振家门前时,朗声吆喝催促。
“来了来了,你读书积极得很。”
石振急匆匆跑出,手包挂在臂弯,左右手各拿两个清明粑,分她们一人一个。
姜莱啊呜咬一口,包春笋的,“伯妈那么早就包清明粑了。”
“她和我奶爱吃。”
嘉雨不住点头:“好吃,又省了早餐钱。”
三个人边走边吃,到姚家门口时正好消灭完毕。
姚彻与叮当呆久,学到了些狗本事,嗅出三人身上的气息,不忿道:“背起我吃独食。”
石振说:“晚上去我家吃,我拿不到那么多。”
“现在就去。”吃进肚里才是自己的。
石振望一眼路口,反正姚宋杨谦还没来,“那走嘛。”
四个小孩往回走,姚彻走在姜莱身侧,路边的桃树飘下几片花瓣,落在彼此的发间,“你清明节是不是要回你亲奶奶家?”
姜莱点头:“要回,刚好也是我爸忌辰。”
新学期,姜莱的同桌依然是李丽君,她回老家过了个年,开学前又让送回了这边。
“我妈妈讲,现在弟弟小要人照顾,她忙不过来,等过两年弟弟长大点,会接我回去。”
她站在走廊的栏杆前,用力吸了吸鼻才没让鼻涕淌出来,一阵料峭的春风吹来,吹散她轻轻的叹息,“你觉得,我妈妈还会接我回去不?”
“会的。”姜莱摸出棉衣荷包里的纸巾,递给她擤鼻涕:“你有想吃的零食不?”
李丽君点头:“好多好多。”
姜莱挽着她的胳膊:“走,我请你吃。”
“你哪里来的钱?”
“我过年的压岁钱还没用......”
去姜家拜年时,奶奶也给了贰拾圆,妈妈让她自己收好,姜莱从没拿过那么多钱,她想攒到下一个冬天,届时买夹棉的胶筒鞋和手套送外婆,上次回云溪拜年,她的手脚皆生了冻疮,还要去河里捡鸭蛋。
最近的零食摊在校门口,两人跑着穿过小操场,买了包辣条,轮流的边走边吃。
姜莱没李丽君能吃辣,上下嘴巴辣得绯红,在回廊上遇着姚彻,他手里拿一盒四四方方的饮料,和班上男生们说笑,不时叼着吸管嘬一口。
姜莱走到他身边,辣得直张嘴呼吸气。
姚彻心领神会,饮料举到她嘴边,她咬住吸管吮吸一口,皱眉,有点腥,没喝过,“是哪样?”
“纯牛奶,我妈订的。”
姜莱摇头:“不好喝。”
他将牛奶盒塞她手里,“你再喝几口看。”
“好嘛。”教室里没水,也只能将就喝这个纯牛奶了,她咕噜噜连吸几口,口腔里适应它的味道了,发觉里头有股清香味,咽下后淡淡地回甘。
她问:“你还要喝不?”
他说:“你不喝我就喝。”
姜莱给他留了一口,上课铃打响,学生们纷纷回教室,赵老师拿课本拍讲台,让大家安静安静,宣布下礼拜带大家去春游,安静没几秒的教室,一下沸腾起来,有人激动地问去哪里。
“去河坝边看桃花。”老师笑意盈盈,学生们却失望地哀嚎,都是自家的地,有什么好看的。
“桃花我家门口都有一棵,去河坝边玩,碰巧点遇到我妈,我还可以顺便下地做点活路。”石振挠挠头自嘲,问老师能不能换个地点。
“学校不让走远,也没得车。”老师说:“你们不想去,我们就留教室上课嘛。”
那怎么行,学生们立即改口,举双手赞成。
“就去河坝边,好歹是出去玩。”
“只要莫上课,去哪里都行......”
放学的乡间小路上,学生们成群结队回家,兴冲冲地聊周末要去干嘛,姜莱几个走着走着,发觉队伍里少了个人。
“姚彻呢?”
几人转身回望,他正蹲地上系松散的鞋带,石振催他:“快点。”着急回家看《足球小将》,边说边与其余人追逐t?打闹跑了。
姜莱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待。
姚彻三两下系好,小跑追上来,石振他们走在前头打打闹闹,两人落后一截,他瞄她的书包:“我送你的羊子不见你背。”
姜莱两手抓着书包肩带:“我收起来了。”
“你不喜欢?”
“喜欢。”很喜欢,她说:“我帮它放盒子里头,和我爸爸的照片一起收到床底下。”
她愁眉苦脸:“但是春天一直落雨,床底下有点潮,我的鞋子都发霉了。”她想换个位置藏,但屋子里找不着合适的,干燥点的位置都太显眼。
她想到姚彻房间那一排置物架,问他:“你的房间会有人偷偷进去不?”
他摇头:“除了我妈妈有时会打扫卫生,打扫完就出来了。”
“大嬢不怕。”她与他商量:“我放到你房间好不好,你先帮我收,等以后我有自己的屋了再还给我。”
“好。”他一口答应:“我帮你收。”
夜饭吃酸汤豆腐。
田秋云打了一海碗没放油盐的,让姜莱端去隔壁,老太太年纪大了,爱吃些汤汤水水,她捧碗跑出去,送完豆腐回来,一家人上桌吃饭,她顺口聊起班上春游一事。
“下个星期去,就在大河坝边边。”她舀近前的豆腐吃,田秋云挟一筷腊肠进她碗里,“要帮你炒个饭带去不?”
“不要,只去半天,老师让我们回来吃晌午饭,再去学校集合一起出发。”她呼噜噜吃豆腐汤泡饭,咀嚼腊肠,腮帮圆圆,“我们都没到,妈妈你记得去接嘉雨。”
“好,你去。”
冬天过完,姜莱又恢复早起的作息,温水洗过脸后,扛着小锄头去屋后鸡圈,把鸡妈妈和小鸡仔们皆放出来,暖黄毛茸茸的鸡仔,可爱极了,她一只只清点,数目对的,喉咙里模仿着咕咕鸡叫走最前头,鸡妈妈跟随她,小鸡们扑腾小翅膀跟妈妈。
姚彻遛完叮当回来,见她背对着蹲在路沿,哼哧哼哧埋头挥锄头,他悄无声息地走近,手伸出去准备吓一吓她呢,叮当叫了。“汪汪!”
“叮当。”姜莱听音识狗,应声回头,见他的手僵在半空,“你想干嘛?”
“没做哪样。”他若无其事放下胳膊,“你呢,挖折耳根?”
“不是,挖蚯蚓。”昨夜刚下过雨,蚯蚓都钻到泥土表层来,几乎每锄头下去都能挖出一两只,小鸡们吃得不亦乐乎,姜莱两指拾起一条递到他眼前,方便他近距离观察,“喏,又肥又长,鸡爱吃得很。”
她说着扔到母鸡跟前,蚯蚓在泥上蠕动没两下,母鸡张喙啄起,一口咽进了肚里。
姚彻瞪直了眼,想到昨夜吃的鸡肉鸡汤,转过身蹲地上弯腰干呕起来。
姜莱拍净手上泥巴,不屑地撇嘴,就这还好意思来吓她呢。
姚彻没吐出任何东西,气虚地蹲地上,“你今天要做哪样?”别人等不及过周末,她周末比读书还忙。
姜莱说:“不晓得。”
“没得事就和我们捉蝌蚪去。”
“走嘛。”
她把小鸡们喂得七八分饱,引它们回家,遇上拿镰刀背着背篼的田秋云,“妈妈你要去哪里?”
“上山打猪菜。”
家里前几日又买了两头新猪仔,每日嗷嗷地等喂饭,姜莱放下锄头,跑进屋去拿小背篼,“等我!我和你一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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