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秋云接过她的背篼,看见里头的腊肉与花生瓜子。


    姜莱告诉她:“豆腐干拿去给爸爸上坟了。”


    “嗯。”


    母女俩说话,司机也下车来,蹲在车头前抽烟,姜莱双手伸进背篼,捧了把瓜子花生小跑过去塞他手里,很快跑回来。


    田秋云背上背篼:“你饿不?”


    姜莱舔干涩的唇:“有点,好渴。”瓜子花生吃多了。


    ——


    二三十年的老车站,沿街一排粉面铺子。


    姜莱坐在桌前,捧着玻璃水杯暖手,低头啜饮。


    “你想吃哪种哨子?”田秋云等在后厨窗口前。


    姜莱抬眼望墙上旧得发黄的菜单,朗声答:“辣子鸡,再加个卤蛋可以不?”


    田秋云付了钱,从窗口接过粉碗端过来,在对面的长条凳落座。


    姜莱抽出双竹筷,迫不及待挟起卤蛋咬了口,再搅拌调料与粉,“妈妈你不吃?”


    “我不饿。”田秋云拎起温水瓶,往她的空杯里添水,顺道也给自己倒了杯。


    姜莱挟起块辣子鸡吃,辣子喷香,鸡肉细嫩。


    老板煮完她们这一碗,关火出后厨,走过姜莱,目光打量起她:“你们的女?长那么大了。”


    田秋云点点头,老板笑笑,揣上烟和打火机,去了外头抽烟。


    大堂里只剩下母女俩,一时间尤其安静,姜莱埋头吸溜米粉,“妈妈,奶奶讲你从来没去爸爸坟前看他。”


    田秋云语气淡淡:“嗯。”


    “你为哪样不去呢?爸爸一个人埋那点。”


    她低声问的,以为妈妈没听见,过片刻抬眼,视线相撞,才发现她一直在看自己。


    妈妈先移开了目光,望室外灰沉沉的天色。


    “他埋到我心里头。”


    ——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姜莱蹲在搪瓷盆边,掬温水洗脸,擦干脸上水珠后,回屋挖一指雅霜雪花膏搽脸,抹匀了低头闻一闻双手,香喷喷的,揣上五块钱,兴冲冲跑出了门。


    过完十五春节结束,再打牌要挨大人骂,鉴于除夕那日赢的钱有点多,姜莱决定最后给伙伴们一次扳本的机会。


    经过石振家时,她大喊两声,伯妈蹲在屋檐下剔牙:“没到屋,一吃饱饭就出去了。”


    姜莱再奔赴姚家,姚家公边咳嗽边说:“和石振一起骑单车走的,恐怕上街去了。”


    他年后生了场病,为此还被姚大伯带去省城做全身检查,住了几日医院,前日才回到村里。


    姜莱不多打扰阿公,又去找姚宋和杨谦,村里兜转一圈,极其郁闷地确定, 那四个家伙结伴进城去耍,独独没带她。


    过分!


    他们玩到快吃夜饭才回来,姜莱无聊了一整日,首先吃饱饭,站院坝上消食时,石振隔着矮竹篱,邀她稍后进城玩。


    姜莱打个饱嗝儿,撇嘴:“你们白天不是去玩过啦?”


    还以为她不晓得呢。


    “白天不好玩,晚上才好玩。”石振笑嘻嘻:“有舞龙灯,还有猜灯谜。”


    天色将暗,五个小孩在姚彻家铁门前汇合,石振跨坐在崭新的单车上,难掩面色喜悦,从今日起,他也是有车一族了。


    姚宋绕着新车转一圈打量,很心动:“借我骑两圈。”


    “不借,让你骑要翻车。”石振一口回绝,为了独享爱车,甚至把车后座提前卸了。


    “狗夹夹。


    抠门鬼


    ”姚宋甩他个白眼,去坐杨谦的车。


    五个人,三辆车,姜莱依旧坐姚彻的,他脱下围巾让她拿着,稍后骑车会热。


    姜莱巴不得,把他的围巾戴自己脖颈,半边脸藏进毛线围巾里,鼻子深嗅两下:“是哪样味道?”


    “洗发水,才洗了个头。”


    “咦,一出门就洗头,晓得有哪个人注意看你。”姜莱侧身坐后座,一手扶他的肩,“你们下午去城里玩了哪样?”


    姚彻轻踩脚踏,车速不疾不徐,逗她:“你猜咯。”


    “不讲算了。”她扭头去问其他人。


    只有姚宋说了:“吃了牛肉粉,又喝豆花,又去逛书店和精品店,好玩得很。”


    “.......”还不如不讲。


    姜莱气哼哼,给面前人一捶,把冻麻的手揣进衣兜,换另一手扶他的肩,打着商量:“分我一只手套戴好不好,手有点冷。”


    “大小姐,我要骑车。”


    白日有太阳,但一入夜还是冷,他戴了副黑色露指手套骑车,身体已经挡了大部分的冷风。


    姚彻见她不开窍,提醒:“你看姚宋。”


    姜莱歪头,见姚宋的手插进杨谦的衣兜里,眼睛一亮,当即有样学样,一臂绕过他腰侧,手掌探进他衣兜了里,里头加绒的,又有他的体温。


    姜莱满足地喟叹,暖和极了。


    姚彻说:“抱紧点。”


    “哦。”


    感觉她搂紧了,他朝杨谦喊:“来比赛,看哪个先骑进城。”


    杨谦应战:“比嘛。”


    石振激动不已:“比比比,赌五块钱。”


    夜色朦胧的石子路,三辆车倏忽提速,石振抖擞精神,两腿加劲蹬脚踏,立时甩开他二人一大截,然而无人在意。单方面被开除了比赛。


    上元节的缘故,离城t?中愈近,人流愈密集,几个小孩进城后,不得不放慢车速,交头接耳商量,决定把车停在姚彻家城里房子的楼下,步行去逛街。


    姜莱站樟树底下,等姚彻锁好了车,脱下脖间的围巾还给他。


    “你戴。”他摆摆手,骑车脸出了汗。


    姜莱于是重新围上,他将车钥匙揣进衣兜,等石振杨谦也锁好车,胳膊一挥:“走。”


    出了小区内街,原就不算宽敞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十里八乡的人都涌进城来看热闹,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舞龙灯的队伍沿着河街行进,一路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各家铺前张灯结彩,光影流转,道路两旁也支起了各式小摊,卖彩灯的,卖玩具的,数不胜数。


    姜莱深嗅空气中涌动的油香味,“好香。”


    “香就去吃。”姚彻牵了她的手,小鱼一样在人堆里穿梭,循着味找到炸摊前。


    姚彻点烤厥粑,扭头问其余人:“你们呢?”


    姜莱咽口水:“和你一样。”


    “你看起点。”


    都是吃饱夜饭进城的,饿到不至于,嘴馋而已,石振记着除夕当日输光的压岁钱,嚷嚷着让赢家请客。同意输钱的姚宋举双手赞成。


    “请嘛。”作为当日最大赢家,姜莱爽快地站出,小声询问:“总共好多钱?”


    姚彻离炸摊近,问了老板,扭头说:“总共两块五。”


    她低头翻荷包,抽出一张贰圆与一张伍角递出去。


    炸厥粑上洒了葱花与折耳根碎,香迷糊了,五个小孩边走边吃,经过一家西饼铺,姜莱不由驻足观望玻璃橱窗里的蛋糕模型,粉的,蓝的,绿的,各有各的美。


    姚彻弯腰,与她并肩看橱窗里:“你又想吃蛋糕啦?”


    姜莱吃炸厥粑,摇头:“不是想吃。”


    “想就想,还要装。”


    “哼,懒得和你讲。”反正她也不打算过。


    “因为你讲不过我。”他问她:“最喜欢哪个?”


    “粉色,有草莓的。”她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


    “哦。”他一本正经地点头,作势要推门进铺,忽而又转身走回,冲她嬉皮笑脸:“就不给你买。”


    姜莱啐他:“稀罕你买,我又不饿,走了走了。”


    不知不觉走到猜灯谜的小广场,听说猜对可以领奖品,石振磨刀霍霍:“我们也去猜几个。”


    他口鼻并用地呼吸,两瓣唇让辣子辣红,姜莱也差不多,忘记让老板少放辣子,剩下半片拿在手里,去拽姚彻衣袖,“我吃不完了。”


    姚彻扬起下巴:“求我,我帮你吃。”


    石振吃着嘴里的,含糊道:“给我给我,我帮你吃。”


    姚彻夺过那半片炸厥粑,囫囵塞进嘴咀嚼咽下,一边跑向角落的小卖部,买回五瓶娃哈哈AD钙。


    吃饱喝饱,去猜灯谜。


    姚宋负责在兑奖处排队,姜莱、姚彻、杨谦猜谜面,石振两头跑腿传递答案,他们来得还是晚了些,简单的谜面奖品被前面排队的人先兑了,复杂的猜不中,负责兑奖的嬢嬢看他们跑上跑下,送了提纸巾给他们。


    离开小广场,姜莱吸溜没喝完的AD钙,“我们哪时候回去?”


    “不着急,还早得很,舞龙灯都还没散。”姚彻一手拎纸巾,将她黏在唇边的头发挂到耳后:“去不去吃丝娃娃?”


    提到吃,姜莱又来了劲:“去。”


    小孩的肚皮是无底洞,但凡遇见自己爱吃的,永远装不满,吃了丝娃娃,几人又跟上龙灯队伍绕城兜转消食,街道上的人渐渐少了,五个人走去取车的路上,聊起学校布置的寒假作业,姚宋与石振齐齐哀嚎,怎么又要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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