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饭菜一盘蒜炒白菜、一盘清炒老南瓜、一钢钵茶油鸭,此处的茶油鸭是一道湘菜,鸭肉剁大块洗净,热锅下茶油爆炒去水分,再放入姜片、大蒜、干辣椒、八角桂皮等炒出香气,加酱油冰糖等调肉色,小火闷煮个把钟头再大火收汁,淋一小勺生茶油出锅,飘香四溢。


    姜莱啃鸭翅膀,两瓣唇辣得红艳艳,时不时望田秋云脸色,“要给叔叔他们留一些没?”


    “不留,他们去那边吃,比我两个吃得好。”田秋云挟了个大鸭腿放她碗里,“是你嘎婆养的鸭子,你加劲吃。”


    姜莱砸吧嘴,深以为然,于是敞开肚子大快朵颐。


    夜饭吃饱,田秋云让她去玩,自己也去石振家与别的大人们摆龙门阵。


    “谷子不收吗?”姜莱忧心院坝里晾晒的稻谷。


    “不着急,又没落雨。”田秋云道:“等他们三个吃回来一起做。”


    “……行。”


    今日中秋团圆,姚彻英语小课堂停课一日,姜莱百无聊赖,想到开学后就没玩过躲猫猫,先去最近的隔壁召唤石振。


    “不得空,你们自己玩。”


    往常一上课就打瞌睡的人,今夜竟然老老实实坐在课桌前,有模有样地写作业,要不是答题处就写了个“答”,姜莱差点就以为他鬼上身,“你搞哪样名堂......”


    他挤眉弄眼,让她小点声,“我爸回来了,我表现好点,事关我下个月的零用钱。”


    姜莱甩个白眼给他,“我走了,不打扰你。”


    她溜达去姚家,铁门没上锁,径直走进去,蔼蔼暮色下,花圃里白的黄的菊零星绽放,石榴树下架起人字梯,姚弛扶着梯子,姚彻站梯上,正在摘熟透的红石榴。


    叮当汪汪叫,姚弛循声望去:“娇娇,来玩。”


    姜莱雀跃:“姚弛哥哥。”


    姚彻摘下个大石榴递给兄长,嬉皮笑脸:“也喊一声姚彻哥哥来听下。”


    姜莱恍若未闻,理都没理,他算哪门子的哥哥,况且先前她亲耳听见的,他自己说她不是妹妹的!


    她也不要他做哥哥,哼。


    “你不喊,我不分你石榴吃。”


    “稀罕你的,大嬢和姚弛会分我。”


    姚弛听两人斗嘴,忍俊不禁,“是,他不分,大嬢和姚弛哥哥分。”


    “嗯!”


    姚彻站木梯上,抓耳挠腮仿佛猕猴,没法了。


    姚家公今夜未去散步,搬来板凳坐树下分石榴,手指装好的一蛇皮袋,让姜莱拿回家去。


    姜莱一看,先不说拎不拎得动,也太多啦。


    姚家公道:“今年结得好,家家都多分点,拿回去拿回去。”


    姜莱腼腆地道了谢,十斤果子扛起到背上,姚彻本想走下来帮她,话没来得及讲,她哼哧哼哧跑出了门,孙悟空搬苞谷都没那样快。


    六岁就跟外婆上山背柴,一袋石榴对姜莱来说小小意思,这要是个背篼,她还能背更多,她迫不及待想回家剥个尝尝,走过三岔口了,另一头路上冒出个细小身影,是嘉雨。


    “姐,你扛哪样东西?”嘉雨喊她,雀跃地小跑过来。


    姜莱乐呵地晃晃背上蛇皮袋,“石榴,姚彻家分的,咋个只有你回来了,嘉瑞和叔叔呢?”


    “他们还到奶奶家摆龙门阵,我吃好先回来了。”朦胧夜色里,嘉雨摊开小小的掌心给她看:“我偷偷给你带了卤鸭子回来。”是一块卤鸭肉。


    “哇......”姜莱吃得很饱,但卤肉的味道也极香。


    “你手不得空,我喂你。”嘉雨举到她嘴巴,姜莱咬了一口,姊妹俩走得极快,经过石振家时,不少人聚集在他家院坝摆龙门阵,嘉雨小声:“我们悄悄走回家,莫让他们发现有石榴,不然遭分完,我和你就没得了。”


    “嗯嗯。”


    姊妹俩蹑手蹑脚拢屋,嘉雨让把石榴放到她们房间,忙不迭扒开蛇皮袋取出一个,好红好大。


    姜莱嘴里嗦着卤鸭块,去堂屋找来把镰刀,石榴放地上,刀砍下去,破开皮一分为二,与妹妹各自一半。


    昏黄的白炽灯下,姐妹俩抠石榴吃,甜滋滋的,嘉雨问:“大鸭腿还有没,我吃一个,奶奶家吃饭的人好多,我一挟噶她就讲我,我不敢挟了,早晓得我也不去了。”


    “呃,没得了......”姜莱心虚地傻笑:“妈妈喊我多吃点,我两个都啃了......”


    “哼,都不分我留,我还分你带了卤鸭子。t?”嘉雨气呼呼。


    姜莱开动小脑筋,立即道:“等下个星期读书,我帮你买津威。”


    买墨水剩的两块钱,妈妈让她自己留着。


    嘉雨一听有津威喝,立时喜笑颜开,等不及下周一上学了,宛如一只小松鼠,不停往嘴里塞石榴,冷不丁说:“我们三个里头,妈妈最爱你。”


    姜莱挖石榴的手指一顿,手背尴尬地蹭额,“明明最爱你和嘉瑞......”


    嘉雨摇头:“那天晚上我们到处找你,妈妈一直哭一直哭,她从来不哭的。”


    姜莱说:“等哪天找不到你了,她也要哭。”


    “啊?好嘛?那我不让妈妈找不到我。”


    姊妹俩相视,不约而同笑出来,手牵着手。


    “去看妈妈她们摆哪样龙门阵。”


    第29章


    天已经黑了,伶仃的萤火虫在瓦上忽闪忽灭,幽蓝的天幕笼罩大地,一轮圆月从东边升起。


    二人绕过竹篱,恰巧在石振家门前遇上姚彻,进了院坝,嘉雨去找妈妈,姜莱和姚彻去石振的房间,他的作业本仍摊开在书桌上,人趴在小床上玩魔方,听见脚步声将魔方塞到枕下惊坐起,待看清来人是谁后松口气,又栽倒回床里。


    姜莱都懒得翻白眼,“服你了。”


    姚彻见魔方格是乱的,手伸过去,“菜货,我来帮你玩。”


    “慢你拼不出要<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


    石振给他,三个脑袋凑作一起,看姚彻拼魔方,房门半掩,大人们的谈话声清晰传进来,许是因着中秋佳节,院坝上分外闹热,老太太也让二公搀扶出来,笑盈盈往靠椅里落座,精神头颇佳。


    她眼目近乎失明,耳力仍灵敏,石振爸喊奶奶,她脖子微微凑过去,“你喊我?我哪时来的孙子啦?”


    一言出,其余人皆笑,石振爸打趣:“糊涂了,糊涂了,你宝贝孙孙都记不得了。”


    石振妈道:“快百把岁的人了,正常得很,能吃能睡够了。”


    “讲到吃,你们公粮交了没.....”


    话题讲到今年交公粮一事,官家月中就派了人下粮站来驻守,像田秋云这样在粮站晒谷子的人家,一晒好就按耕种亩数就近上了粮,是最早上交的一批。


    她坐在板凳上,欣慰笑道:“田亩不多,但产量还可以,崽崽又小,交完剩下的,差不多也够吃了。”


    “够吃就好啊,一天累到黑,不就是为了口吃的。”


    “是嘛......”


    几个婶婶接连感慨,其中一个羡慕道:“还是石振爸到朱砂厂上班松活,两三个月工资够一屋人吃一年的。”


    石振爸摇头:“这几年不得行了,朱砂挖得差不多,好多人下了岗,上面的意思嘛,最多两三年,安置好最后一批 ,差不多要永久关停了。”


    “咋个可能哦,那么大个地方,讲关就关了?几万人呢,厂关了吃哪样?”


    “没得办法,是挖尽啦。”石振爸幽幽一声叹,“我离得远的,屋头还有几亩地种,他们住厂边边的,开采过朱砂的地不能种粮食,只有去外地打工。”


    那位婶婶犹不敢相信,“挖了千多年,哪个会想过有挖完的一天。”


    “以前我接我爸岗位那时,个个都讲铁饭碗,现在铁饭碗也保不住咯......”


    二公坐在角落里,慢吞吞撕下烟叶压进老烟斗里,划拉根火柴点燃,擎着烟斗,沉闷抽了口。


    “仗打完,我58年从朝鲜回来,苏联又和我们闹开了,喊我们还抗美援朝借的几十个亿,他们不要钱,要吃的,要矿,我到做的时候,那几年朱砂厂没停过,工人分班倒成天成夜挖,都拿去抵苏联外债,周总理还表扬我们的是爱国汞嘛。”


    他许久未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平静的面庞沟壑纵横,年轮一岁一岁在发肤碾过,体格仍健壮,每天拉几十里板车,仍可为心中理想拼搏。


    屋里,姜莱盘腿坐竹席上,双手托住下巴:“朱砂是哪样?”


    石振说:“水银。”


    “可以喝没?”


    姚彻瞥她:“你喝,鹤顶红。”


    “......”这个她晓得了。


    “有毒的东西,挖它出来干嘛?”


    她听见了,地都不能种了。


    “用处多去了,你不要一天只想到吃。”石振起身,趿拉拖鞋跑进老屋,鬼鬼祟祟回来,摊开手给她看掌心的赤红手钏,“好看没?”


    姜莱点头,犹豫地伸指触摸,盈润光滑,凉凉的,“好像血。”


    “它都叫朱砂了,能不红嘛。”他猫着腰,趁大人们没注意,神不知鬼不觉溜进老屋,手钏是老太的,七十大寿时阿公托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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