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烧一堆,往里添封包,火焰逐渐变旺盛,青烟冉冉升起。
杨谦抱膝蹲在一旁,旁观二人,冷不丁出声:“你爸爸走好久了?”
“八年多,等明年我过完生就九年了。”火光在她小小的面庞上跃动,将她面颊烤绯红:“你呢?”
杨谦道:“我哥走十一年了。”
唯有二公闷不吭声,将今日编的新草鞋一道放进了火堆里,天干物燥,火势也极其地壮烈,一阵河风吹来,扬起焚烧后的灰烬,随风飘散到浮光跃金的河面上,顺着潺潺不息的河水远去,去往它们应去的地方。
成群的鹭鸶掠过水面,扑动翅膀往巢穴飞去,船夫唱起了游子归乡的远古苗歌,嗓音高亢沙哑,百转千回。
回去的路上,姚彻走在前头,缠着石家二公帮他做一杆枪。
二公负着手,薄暮里背影瘦高挺拔,应道:“我帮你做一杆,改天我两个要一起进去,现在个人家不让收枪啰。”
“你不讲我不讲,没得人晓得。”
二公摸他的脑袋,笑而不语。
一阵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萧索的意味,姚彻就嚷嚷着走快点,天黑了,地府门将大开,鬼要出来了。
石振啐他:“你能不能莫讲出来,本来不怕遭你讲怕了。”
“我是为大家好,晚上回屋后千万记得莫再出门......”
两人一口一个鬼,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姜莱与姚宋手挽手走在后头,目光交汇,各自点头。
姜莱清清嗓子,喊他们两个,“都还没读书,你们咋个背起书包出门?”
“你是不是瞎,我哪里背书包了?”姚彻纳闷,摸自己肩膀,石振也是左顾右盼。
“但是我看到你们背了,一个背红色一个背黑色。”
“对。”姚宋瞪大眼看他俩后背,似乎真有个包在:“上面还有个女人的头像呐,是不是刚才下河玩时,水娘娘看你两个小伙子帅,送你们的哦。”
姜莱添油加醋:“今晚上你们莫遭鬼压床嘞。”
石振挠后脑,嗫嚅唇:“你们到胡言乱语啥子......”
“真的,骗你们干嘛,不信问杨谦。”
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杨谦。
杨谦心领神会,面色不改:“难道你们没发觉,自己身上比平时重吗?”
两人在水里打水仗弄湿了衣裤,浑身湿漉沉重,似乎为了证实他的话,连叮当也朝二人汪汪吠叫,鼻子去拱姚彻后背......
狗眼与人眼不同,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又一阵风吹来,吹得人后背凉飕飕的,姚彻石振对视,异口同声发出尖叫,“啊啊啊——”
夺命往家狂奔,叮当在他们屁股后头跟着,叫声愈发亢奋响亮,仿佛催命。
“哈哈哈!”
姜莱等人捧腹大笑,一向未吭声的二公望着他们俩的背影,不晓得想起了什么,亦是忍俊不禁。
夜色逐渐深了,苍穹笼罩大地,经过村口的枫香树时,星点萤火在各座坟间忽明忽灭地扑闪,村对面那座高高的山坡,在夜色勾勒t?下,轮廓愈发像一座大坟,依稀可见满片黑绿的松林间,赫然探出石碑的尖尖与五角星。
这些日总在坟地躲猫猫,她早就注意到了,她追上姚彻石振,“那边是哪里?”
他们不知打哪里捡到根竹条,挥舞着嚯嚯路边的飞蓬草,练“打狗棒法”。
姚彻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烈士墓。”
“里面有个大水井,热天洗澡凉快得很。”石振回头道:“我大公在那里。”
老少几人赶着夜色拢屋,洗漱过后便不再出门。
姜莱看完还珠格格大结局,心满意足去睡的,很快便睡着了,接着做起梦,梦里的她也在睡觉,察觉屋里进了人,她睁开眼,乍见个陌生男子坐在自己枕边。
她吓得一跳,问男子是谁,男子笑说是爸爸,趁今夜门开,特意回来看她的。
姜莱再也不怕了,欣喜地扑进他怀里,“爸爸,爸爸。”
她以往也梦到过爸爸,有次他是一棵树,有次是路边的一只蟋蟀,梦到人形的却是头一次,尽管他周身弥散着黑雾,始终看不清脸,但她确定,面前男子,的确是爸爸,是爸爸回来看她了。
她问爸爸:“你哪个时候走?”
爸爸柔柔拍她的背,说等她睡着了再走。
她搂紧他的腰:“那我一直不睡,你是不是就不走啦?”
爸爸笑说,让她乖乖的吃饭睡觉,下次还来梦里看她。
“好嘛......”
夜色如水,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木屋来,模糊映照着蚊帐里的小人儿,抱着一卷铺盖睡得香甜。
另一处的姚彻,却是难以入眠。
他回到家又洗了个澡,熄灯后躺到床上,脑海回想姜莱说的鬼压床,愈想愈害怕,个把钟头过去仍了无睡意,听见屋外窸窸窣窣的动静,翻来覆去的身影一僵,当即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支起耳朵,过去了许久,直到周遭安静下来,他瑟瑟发抖地探出脑袋,害怕得要死,又忍不住好奇,到底有没有鬼进他屋。
他紧张地睁眼,目光在黑夜里逡巡,不看还好,一下就注意到窗边,宛如鬼手的影子就映在窗玻璃上,甚至还会动,下一刻便要破窗而入了!
不是幻觉,也没有眼花,就连趴床底的叮当也探出脑袋叫唤:“汪汪——”
“啊啊啊!”
姚彻惊恐地瞪眼,鬼哭狼嚎跳下床去拍隔壁哥哥的房门。
姚弛睡眼惺忪地来开门,“哪样事?”
“有鬼来找我!”
“......”
姚弛随他进房间,整个屋开了灯,窗户上的影子仍在。
他于是又开窗。
姚彻忙捂住眼睛,尖叫:“你莫开窗放它进来啊!”
“.......你自己来看。”
两兄弟站在窗户边,恰有一阵夜风袭来,吹动屋顶上的楠竹枝叶沙沙作响,窗户上的“鬼手”亦随之晃来晃去......
“汪,汪——”
两兄弟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
七月半一过,开学紧随而至。
天刚亮,村寨里鸡鸣犬吠,此起彼伏,姜莱与嘉雨依次起床,端着搪瓷面盆在阳沟边洗脸刷牙,又各自进屋穿上整洁的新衣裳。
屋外檐下,田秋云坐在小木凳上,手里拿一把塑料梳子,“你们哪个先来梳?”
姜莱检查文具盒里的文具装进书包,“嘉雨你先去。”
“嗯。”嘉雨拿上从床底找回的头绳,即刻奔出门去。
嘉雨扎的高高丸子头,戴一朵鹅黄绢花,姜莱依然是两根三股辫,过些时辰,姚宋过来喊人,“走!”
田秋云拿汽水喝完后的小塑料瓶为两个女灌水放进书包里,又取了伍角钱让姜莱拿着,叮嘱道:“路上看到车要让,横穿马路要看两头,没车才可以过。”
“晓得!”
姜莱把伍角钱攥在掌中,另一手拉上嘉雨,三个小妹崽蹦跶着奔跑出了门,塑胶凉鞋踩踏在零星铺青石板的黄泥路上,声响震天。
今日是开学第一天,姜莱与姚宋读四年级,嘉雨也入读学前班,姚彻与石振则等在村口的枫香树下,争分夺秒地修练六脉神剑与降龙十八掌,看见她们来了,从一丛飞蓬草里钻出来,皆背了书包,混身散发青草味。
姜莱左顾右盼:“杨谦呢?”
姚宋答:“生病了。”
“他体质不大好,一年要病几回。”
“哪样病?”
姚宋要答,让石振捂住了嘴巴。
姚彻向姜莱勾勾手指:“这个是个秘密,你过来点,我悄悄和你讲。”
什么病连说都不能说。
姜莱走向他,脑袋一歪,耳朵凑过去。
姚彻嘴唇贴近她耳畔咫尺,深呼吸气沉丹田,一声狮吼:“啊——”
报复她前几日的戏耍。
姜莱冷不防,耳道震麻,“姚彻你要死啊!”
姚彻与石振得了手,拔腿就跑,姜莱与姚宋去追,嘉雨腿短,跑最后面,一辆拖拉机突突行驶着超过她,喷出浓烟,于三岔口时往渡口方向去了。
一路上多的是与他们一样追跑打闹去读书的小学生,都是附近几个村寨的孩子,穿着各式各样不同颜色的衣裤,因着各家经济情况不同,村小并未强制要求订购校服,只颈间系的一抹红是统一的,在朝阳晨风里恣意飞扬。
第18章
几人一气跑到了风雨桥上,廊桥两沿间隔摆着七八家小摊,卖文具的,卖零食的,更多的则是卖小吃的,都是附近的村民支起,用板车或三轮拉了货来,待放学了再收摊拉走。
姚彻跑累了,手背一抹面上的汗,径直走到个卖零食的摊子前,招呼道:“嬢嬢
姑姑,此处做类似阿姨的称呼
,我喝口水!”
身量中等的妇女正在招呼买货的学生,随口应他:“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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